两百年前,青丘正值鼎盛,四海升平,万狐安乐。那时的胡青禾,刚刚从母亲手中接过象征着无上权力的九尾权杖,凤眸之中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青涩,却已然有了君临天下的威仪。她锐意革新,励精图治,整个青丘都对这位年轻的新主充满了期待。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诡异死亡,如同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入了这幅名为“盛世”的画卷。
死者是青丘一位小有名气的酒匠,名叫胡啸。他酿的桂花酒清甜醇厚,远近闻名。胡啸为人性情温厚,乐于助人,与邻里关系极好,更是西山一带出了名的“好好先生”。他被发现时,是在西山一处名为“断魂崖”的深谷之下,身体已摔得面目全非,骨骼尽碎。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令人扼腕的意外。
他的族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悲伤的气氛笼罩着整个西山,胡啸的妻儿更是哭得肝肠寸断。按照青丘的传统,族人需在棺前守灵三日,方可下葬。
变故,就发生在那第三日的黄昏。
残阳如血,殷红的光像粘稠的血浆,沉甸甸地漫过灵堂的门槛。素白的挽联与纸钱染上猩红,跪地哀悼的族人们的影子显得扭曲且冗长,宛如匍匐的鬼魅。一阵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卷起地上的纸钱哗哗作响,挂在横梁上的白色幡布也无声招展。空气中,燃烧少的檀香仿佛也染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浓得化不开,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沉重的楠木棺材内,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枯枝被踩断。起初,无人留意。但很快,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密集,“咔嚓……咔嚓……”
在胡啸遗孀惊恐的注视下,那厚重的棺盖,竟被一股力量从内部缓缓地顶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灵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棺盖被彻底推开,一只已经僵硬变形的手臂,猛地从棺中伸出,搭在了棺材的边缘。紧接着,那具本该了无生气的“尸体”,竟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缓缓地坐了起来。
那还是胡啸的脸,却又不再是他的脸。双眼空洞无神,如同两个黑洞,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白色。最恐怖的是,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正不断地从他龟裂的皮肤、甚至七窍之中丝丝缕缕地钻出,如同活物般在他周身缭绕。尸体腐烂的味道蛮横地钻进每一个人的口鼻,黏附在喉咙深处,引起众人阵阵干呕。
“胡啸……?”他的妻子的声音颤抖着。
回应她的,是一声不似活物能发出的嘶哑咆哮。
“胡啸”猛地从棺中跃出,动作快如鬼魅。他好像不认识任何人,眼中只有疯狂的杀戮欲望。上一刻还在哭泣的亲人,下一刻便成了他利爪下的亡魂。灵堂之内,惨叫声、哭喊声、桌椅碎裂声响成一片,瞬间化作了一片炼狱。
直到青丘的护卫队闻讯赶来,才堪堪控制住了局面。昔日的同袍,如今却成了必须斩杀的妖物。那一场战斗,让在场的所有银甲卫都毕生难忘。“胡啸”悍不畏死,不知疼痛,身上的邪气仿佛能侵蚀一切妖力。最终,数位银甲卫合力,才用缚妖索将其捆住,以三昧真火将其彻底焚为灰烬。
消息第一时间被封锁,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天狐殿,摆在了新任帝姬胡青禾的案头。
她独自坐在冰冷的王座上,反复看着手中那份由银甲卫统领亲手书写的密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她刚刚即位,正是需要树立威信、稳定人心的时候,青丘境内却发生了如此闻所未闻的邪事。
殿下,数位心腹重臣跪在地上,神情凝重。
“帝姬,此事太过诡异,绝不能外传。您刚刚即位,根基未稳。若是让族人知道,我们青丘的子民死后竟会化为只知杀戮的邪物,必会引起天大的恐慌。”一位老臣率先开口,声音沉重,他顿了顿,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老臣担心,或许会有人借此生事,说这是……天道不容,是上天对您降下的惩罚。”
大臣的担忧,正是胡青禾心中最沉重的枷锁。她何尝不知,此刻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便是将此事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密报上那血淋淋的文字,浮现出那些无辜惨死的族人。她仿佛能听到幸存者的哭泣,感受到他们的恐惧与绝望。
良久,她睁开眼,那双青碧色的凤眸中,所有的犹豫都已经褪去。
“我不能。”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我的子民,正在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与未知的恐惧。我身为他们的帝姬,如果此刻想的不是如何查明真相、安抚他们,而是如何保全我自己的威严,那我,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她走下王座,命令护卫队将那几位仅存的幸存者接到偏殿疗伤,每日亲自过问伤情,送去最好的灵药。她下令,所有在此次事件中丧生的族人,皆以王室之礼厚葬,以此告慰逝者,安抚生者。他们的家人,由王室供养百年。
然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类似的事件,如同瘟疫一般,在青丘各地接二连三地发生。死者无一例外,都是非自然死亡的族人,无论生前修为高低,死后都有可能化为那种被黑雾操控的行尸走肉。
一时间,整个青丘都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人心惶惶,风声鹤唳。曾经夜不闭户的狐族城邦,如今家家大门紧锁,生怕下一个破门而入的,就是自己曾经的亲友。
无奈之下,胡青禾颁布了一道让她心如刀割的法令:所有非自然死亡的族人,遗体必须由银甲卫统一收殓,送往西山焚尸台,以三昧真火焚烧三日三夜,确认再无异状之后,家人才可领回骨灰,举行葬礼。
这道法令,无疑是在族人本就血流不止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对于注重传统的狐族而言,无法为亲友保留全尸,是一种巨大的悲痛与不敬。每日里,西山焚尸台的上空都飘荡着亲人们撕心裂肺的哭喊,那股混杂着悲伤与焦糊的气息,几乎要将青丘的天空都染成灰色。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被这无尽的绝望压垮之时,一个自称来自人间昆仑山的道士,出现在了青丘的结界之外,请求觐见帝姬。
他看起来仙风道骨,一袭青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眉宇间带着悲天悯人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