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和三姐口中“暴戾如阎王”的描述截然不同。没有戾气，甚至听不出喜怒，却像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下来，让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喜娘乐呵呵打圆场：“王妃莫慌，慢点挪步，仔细踩着红毡子。吉时正好，跟老身来，稳稳当当入府拜堂咯！”
说罢便扶着她的胳膊，小心翼翼引着她走下花轿。
戚云晞的脚刚落地，便听见旁边传来轮椅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
盖头遮住了视线，她看不见他的模样，只能凭声音判断他的位置，就在她身侧三步远的地方。
她放轻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那轮椅往前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忽然，身侧的“轱辘”声变了方向，似乎是转向了府内。
“进来吧。”他的声音淡淡传来，依旧听不出喜怒。
戚云晞被府里的丫鬟接过，轻轻跟在轮椅侧边。
红盖头的缝隙里，她看见他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
那是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肤色比常人略白，虎口处结着一层薄茧，那绝不是常年卧病、养尊处优的手该有的模样，倒像是常年握惯了兵器的手。
她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穿过朱漆大门，绕过雕梁画栋的回廊，空气中的梅香越来越浓。
她听见远处传来鼓乐声，还有宾客的喧哗，却都像隔着一层冰，模糊不清。只有身侧那轮椅滚动的声音，清晰得像敲在心上。
繁琐的礼节过后，戚云晞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忐忑，被人扶去了后院，送入了新房长乐轩。
喜娘笑眯眯地说了些吉祥话，将喜秤递给慕容湛，他坐在轮椅上，神情疏懒地随手将盖头一挑。
凤冠下，新娘红妆灼灼，玉容流光。
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含羞带怯，却掩不住眼底的灵动，姿态明艳，清雅动人。
新房内骤然一静，观礼的永真长公主开口笑道：“好一位绝色王妃！湛儿真是好福气！”
少女垂着眼眸，没有听到慕容湛的回应，却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带着玩味，像鹰隼盯着猎物。
在满室的贺声或恭维声中，两个人饮过合卺酒，至始至终，戚云晞都没有抬眼看清楚她那位所谓的夫君。
*
直到洞房花烛夜，重新沐浴更衣的戚云晞，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边，红绸帐幔落下，将满室的喧嚣隔绝在外，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地响。
她悄悄抬手，想把头上的凤冠摘下来松口气，指尖刚碰到流苏，却听见门外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来了。
戚云晞的手猛地缩回，重新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拢在膝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清冷的梅香裹着淡淡的药味重新涌了进来。
轮椅停在帐幔外，距离床榻不过三尺。
他抬手挥了挥，随侍的近侍躬身退下，门被轻轻带上，洞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帐幔外的人久久没有出声，戚云晞也屏息凝神，不敢多出半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见自己的新娘如此沉得住气，始终垂着眼，不见半分慌乱。
他支起半边身子，目光透过帐幔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地开口：“戚家送来的赝品，倒比正品有趣些。”
戚云晞的心倏地一沉。
完了，这就被识破了？
她睫毛一颤，指甲在袖中狠狠掐住掌心，逼出几滴滚烫的泪，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殿下饶命……臣女绝非有意僭越，实在是姐姐她昨夜……昨夜没了，臣女也是被逼的……父亲说，若是臣女不嫁，就要……就要把臣女和幼弟赶出戚府……”
她一边说一边哽咽，话里半真半假，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副楚楚可怜、身不由己的模样。
帐幔外安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他低低的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被逼？本王怎么听说，是你拿着戚云琬的信物，亲手送到戚大人面前的？
戚云晞的眼泪瞬间僵在脸上，连哽咽都断了。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她正急着琢磨该如何圆过去，一只长臂突然探了过来，红绸帐幔被掀开。
烛火的光骤然涌进来，她下意识地眯起泪眼，视线一片模糊。
等适应过来，轮椅上的男人已清晰映入眼帘。
一身墨色锦袍，乌发用羊脂玉冠束起，侧脸的轮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凌厉，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分明。
他微微侧头，凤眸半眯着，似笑非笑，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那双眼眸里，哪有半分久病的孱弱？只有洞悉一切的锐利，和藏不住的……疯狂。
男人伸出手，微凉的指尖落在她额头尚未消去的红痕上，轻轻抚过，缓缓下移到她嫣红的唇瓣上。
他指腹带着薄茧，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反复摩挲，轻描淡写道：“戏演得不错。”
“只是，”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像毒蛇吐信，“在本王面前，就不必装了。”
“毕竟，”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凤眸里的笑意只剩狠戾，“本王最擅长的，就是拆穿别人的把戏。”
戚云晞浑身一僵，泪珠簌簌落下，望着眼前这张俊美却危险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什么都知道，从她攥住三姐脚踝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了。
而他，竟默许了这一切。
为什么？
她还来不及细想，男人已转着轮椅离开，留下一句警告：“安分些，别耍小聪明。本王的耐心，有限。”
门被关上，房里又只剩她一人。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悄然攥紧，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看穿了替嫁，却留着她。
是试探，是取乐，还是另有图谋？
不，不能慌。
明昭还需要她庇护呢！
龙凤红烛燃了近半，火光映在她眼底，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斗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