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片玄色衣襟上染着的,正是这种清浅却难忘的梅香。
她又想起玲珑说过,梅林是王爷常去的地方。
她心念飞快地转着,若等某日雪小些,她借口去梅林折几枝梅花回来插瓶,若是恰好与王爷在那儿偶遇……这总该算纯属巧合,不算她刻意为之了吧?
这般想着,她压下心底那丝雀跃,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比刚才轻快了些:“雪越来越密了,咱们别耽搁,快些走吧。”
不多时便到了书斋。
玲珑先上前掀了棉帘,一股暖融融的墨香扑面而来。
管书斋的李婆子正坐在靠窗的小凳上打盹。
雪晴温声开口:“李嬷嬷,王妃过来取书了。”
李婆子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老奴见过王妃!这天寒地冻的,怎么劳烦您亲自跑一趟?该让丫鬟来传话,老奴给您送过去才是!”
戚云晞笑着道:“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寻几本书解解闷。”她扫过架上的书册,目光落在中层一排蓝布封皮的诗词集上,“这里可有《花间集》?”
“有呢,那本就在东墙第二排,老奴这就给您取。”
李婆子刚要抬步,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踏雪声。
随即一道身影掀帘而入,来人身着青绸圆领袍,腰间系着条青绸带,悬着块黑漆木牌,上面刻着“郑”字,旁侧还坠着枚黄铜印,印面“王府总管”四个字隐约能辨。
他手里捧着个半旧的木盒,见了戚云晞,立刻躬身行礼:“奴才郑德海,见过王妃。今日按府中例制,来给书斋送新制的墨锭。”
戚云晞微微颔首,她入府不过几日,府中上下自然知晓有这么一位新王妃,可亲王府邸规制大,管事、仆从加起来足有数百,眼前这张脸瞧着陌生得很。
她没有多问,只抬了抬眼,温和却有分寸:“你忙你的差事便是,不用管我。”
郑德海应了声“是”,转身将木盒递给李婆子:“这里面是十锭松烟墨,您点点数,没问题的话在这册子里画个押。”
说着从怀里掏出本线装台账,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领用记录。
李婆子躬身接过,打开木盒扫了眼里面整整齐齐的墨锭,又翻着台账往后找,突然在某一页顿了顿,抬头看向郑德海道:“郑总管,上月的墨锭还剩五锭没动呢,这月怎么还是送十锭?书斋就老奴日常用点墨,主子们来得少,哪用得这么快?堆着占地方不说,潮了还浪费。”
“外院库房说冬日墨锭易冻裂,按旧例多备些,每月十锭是特意加的量,免得雪天路难走,频繁补领麻烦。”郑德海的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侧身让炭光照在台帐上,“您先收着,真用不完,后续我再跟库房说调整。”
李婆子没再多说,接过笔在册子上画了个圈,又按了个红泥指印,转身从案头取过另一本册子,双手递过去,“这是书斋上月的物资消耗清单,您收着核对一下。”
郑德海双手接过来,打开飞快扫了眼首页的合计数,才仔细叠好塞进怀里,又叮嘱了句:“墨锭放在通风的架子上,便可防潮了”,随即又对戚云晞躬身:“王妃,奴才还有其他地方要送,先行告退了。”
等他掀帘离开,玲珑才凑到戚云晞身边,小声嘀咕:“王妃,您认识这位郑总管吗?瞧着倒挺周到,连墨锭防潮都特意叮嘱。”
戚云晞往棉帘方向看了一眼,“我不认识,倒是瞧见他腰间的木牌和那枚黄铜印,知道是府里的总管。”
玲珑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她,王爷从没特意把她介绍给府中下人,这位郑总管怎么一眼就断定她是王妃?总不能只靠她身上的披风首饰吧?难道王府从来没有其他主子来?
“王妃,您刚刚是说找《花间集》吗?”雪晴见她盯着门帘没动,轻声问道。
“对。”戚云晞回过神,抬头问李婆子,“嬷嬷,这里可还有话本子?我也取两本回去,闲时能打发时间。”
许是前几日她去靖和堂送汤药时,郑总管恰好在附近当差,远远瞧过她的模样?又或是何顺跟下人们提过新王妃的模样?
李婆子忙不迭应道:“有呢有呢!王妃您稍等,老奴先去取《花间集》,回头再给您寻合心意的话本!”
说着便往东墙走,抽出《花间集》拢在怀里,又转身往西墙去。
走两步便回头,怕戚云晞跟不上,特意放缓脚步,等她近了些,才弯着腰往最下层书架指了指,“王妃您瞧,都在那儿呢,专门放着话本和志怪小故事,您慢慢挑,喜欢哪本就拿哪本!”
戚云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浅笑着颔首:“有劳嬷嬷了。”
玲珑紧跟着戚云晞,眼睛发亮:“王妃,我帮您瞧瞧!我从前在老家时,最爱听人讲志怪故事了,您要是喜欢热闹的,我帮您挑两本带狐狸、神仙的,听着可有意思了!”
戚云晞被她这股热乎劲儿逗笑:“那便劳你替我选两本,你觉得有意思的就好。”
这些书她从前在戚府时连碰都没机会碰,如今选哪本并无差别。
说到底,今日若只取诗集回去,府里那些爱传闲话的下人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议论,说新王妃仍不死心,竟想借着王爷爱读的诗词,刻意寻机会讨好!
这话若是传到王爷耳中,反倒落个刻意的印象,更不妥当。
倒是这话本,恰好能做个样子。
让她们瞧瞧,王爷避着不见又如何?她既没整日愁眉苦脸,也没急着找机会攀附,不过是寻两本闲书解闷,半分心绪都没被扰到。
玲珑特意选了两册狐狸仙的话本。
主仆三人一同出了书斋,外头的雪竟又大了些,鹅毛似的雪片簌簌往下落,沾在披风上,转眼便积了薄薄一层白。
雪晴忙伸手想帮戚云晞拂雪,她却自己抬手掸了掸肩头,目光不由自主地顺势往梅林的方向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