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末。
戚云晞一行三辆马车驶出北门,继续往北,车轮碾过一段坑洼雪路,又驶了一炷香的工夫,马车终于停稳。
随车的一个杂役先跳下车,快步走至青布马车旁,躬身问道:“王妃,这里聚集了很多难民,依小人看,此地便于施粥,您看停在此处可好?”
玲珑闻声掀开车帘,一股夹着枯草与雪意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刺骨的凉。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飞快地朝前方扫视了一圈,回头对戚云晞道:“主子,这里好多人,那边还有官兵把守,您看——”
戚云晞顺着她的手势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下,靠着坡根的平地上稀疏搭着十几顶破旧的草棚,有的草棚紧挨着土坡挡风,有的只是用断树枝撑起块破麻布,连棚子底下的积雪都没扫干净。
周边几十难民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裳,或坐或靠地缩在草棚边,许多都是老弱妇孺。
孩子们瘦得脸颊凹陷,颧骨突兀,正睁着怯生生的眼睛往马车这边望,有两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男孩,看上去年纪和明昭差不多大,手里还攥着半块冻硬的黑面馍。
她心底突然泛酸,自己和明昭在戚府虽过得拮据,顿顿稀粥掺菜,衣裳也常是打补丁的旧物,可至少有个不漏风的屋子遮身,冷了能拢着炭火盆,饿了总能寻着口吃的。
可这些难民,连件厚实的衣裳、一口热乎的粥都没有,只能在草棚外的寒风里瑟缩着。
她喉咙发涩得像卡了沙:“那就停在这里吧。”
玲珑赶紧下了车,在车旁候着,见雪晴也跟着下来,两人互递了个眼色。
雪晴立刻会意,转身跟引路的杂役去检查粥桶,确保木桶没被颠簸洒漏。
等戚云晞扶着车辕下来,玲珑忙快步上前搀住她的胳膊:“主子,您慢些,地上的雪没化,结了层薄冰,路滑得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机灵地朝四周扫了一圈。
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围成灶台的几个石墩子方向:“那边有个现成的石灶,不知是谁临时搭的,咱们正好用它热粥,省得木桶里的粥凉透了,难民们喝之不适。”
戚云晞站稳脚跟,寒风灌进衣领,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素色夹袄,目光再扫过那些瑟缩的难民,眉尖轻轻蹙起。
她转头对身后的杂役道:“劳烦两位大哥,先把马车赶到石灶旁。咱们先搬两桶下来,别开桶盖,凉得快,把铁锅架上灶,先生火温温锅,等会儿分批次盛,免得人多乱了次序。”
“是。”两名杂役连忙应了声,快步把马车赶过去。
两人熟练地把铁锅架上灶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木桶搁进铁锅里。
一人拿来火折子生火,另一人则从旁边捧了两捧干净的雪回来,顺着铁锅边缘撒一圈,边撒边道:“这荒郊野地没处找水,雪化了一样能用,省得木桶烧裂了。”
戚云晞见灶火已经生好、木桶也安置妥帖,对着两名杂役温声道:“这里有我、玲珑和雪晴盯着就够了,你们俩去附近拾些干燥的木柴来,多拾些备着。回来后就守在那边的粥桶旁,留神别让人碰乱、碰倒了,辛苦两位大哥了。”
周围的难民们见马车旁生起了火,又架起了铁锅,陆陆续续地从各自的草棚边挪了过来,有的扶着老人,有的牵着孩子,可四围都是站定的官兵,没人敢靠得太近,只在几步开外站着,不少人喉咙吞咽着,眼神里满是渴望,却又藏着几分警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抱着个面黄肌瘦、衣着单薄的小女孩,颤巍巍地往前挪了挪,嘴唇动了动,也到底没敢出声。
玲珑见状,忙从马车上抱下块叠好的小薄毯,快走到老妇人身边,轻声道:“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送热粥的,一会儿就给您盛。这天冷,先把这毯子给孩子裹上吧。”
老妇人愣了愣,枯瘦的手接过薄毯,眼眶瞬间红了,忙不迭地作揖:“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们婆孙俩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孩子昨晚还发着热,有这毯子,真是……真是救命了!”
戚云晞眼眶也跟着发紧,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快步走到石灶边,指尖碰了碰木桶外壁,粥还温着,对雪晴道:“咱们先开一桶准备施粥吧,大家都饿坏了,先给老弱妇孺盛,动作慢些,别洒了。”
“是。”雪晴应声,拨开桶口的厚棉絮,热气裹着粟米的香气立刻散开,飘向围过来的难民群,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她正用长勺舀起一勺粥——
不知何时,一名身着青色兵服的官兵迈着大步走来,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声,他扫了眼铁锅里的粥桶,又斜睨着戚云晞一行素衣打扮的人,眉头一皱,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呵斥:“哎!那姑娘,先别盛粥!”
雪晴与玲珑吓得手一下顿住了,她们从前都只在府里服侍,哪见过这般冷硬的官兵,顿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下意识往戚云晞身边靠了靠。
那官兵立刻瞧出戚云晞是主子,欺身上前,居高临下看过去,目光落在她素衣都遮不住的绝色容光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烦躁道:“我是这片难民区的守卫!你们是哪儿来的平民?敢在这儿随便施粥?有官府的文书吗?出了乱子,你们担待得起?”
戚云晞温和一笑,解释道:“官爷既守着这片难民区,该瞧见这些人又饿又冻地缩在草棚里,我们是好意来送些热粥,是想让老弱妇孺少受点罪,不是来添乱的。”
那官兵忽然笑了,眼神黏在她脸上挪不开,语气从呵斥变成轻佻的打量:“好意?我看是故意来勾人的吧?瞧你长得这模样,哪像送粥的平民?不如跟爷回营里‘报备’,爷保准让你和你的人安安稳稳施粥,如何?”
说着,竟抬手想碰她耳侧的碎发。
戚云晞足尖微旋,巧妙侧身,抬起右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打掉他的手腕。
“哎哟!”官兵吃痛低呼。
还没等他发作,雪晴与玲珑已吓得脸色发白,异口同声地惊呼:“王妃!”
戚云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冷得像地上的冰碴:“放肆!我好心送粥救济,你敢当众对我动手动脚?就凭你一个小小守卫,也敢如此无礼?”
那官兵被她的气势噎了一瞬,下意识地上下扫了眼这主仆三人的装扮,眼前这位绝色美人怎么看也不像是金贵的王妃。
他一想到自己刚才被当众落了面子,火气顿时窜了上来,脸色涨得通红,面目变得狰狞起来:“王妃?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真王妃哪会穿得跟平民似的,连个侍卫都没带?想装贵人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今日你要么跟我回营‘说清楚’,要么这粥就别想施!”
戚云晞心头一紧,下意识取下发髻上的银簪攥在手上,后退两步,强撑着镇定,冷声道:“你也配让我跟你走?现在派人去锦王府通传,你大可即刻派人去王府核实,今日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待王爷追责,你有十条命也不够赔!”
那官兵不但没被震慑住,反而彻底燃了凶性,认定她是虚张声势,粗粝的手直接朝戚云晞的胳膊抓去:“还敢提王爷?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戚云晞惊得指尖一松,掌心的银簪一下滑落在雪地上,发出轻脆的响声。
“主子!”雪晴与玲珑吓得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