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闻声蓦地回神。
心念电转。
她身为秦王妃,却在本锦王妃面前,追念与锦王的往昔。
既不懂避嫌,那便以夫妻情深,还她几分分寸。
她面上倏地泛起薄红,略带羞怯道:“回母妃,方子极好。王爷他……起初还嫌汤药苦涩,每每都要儿媳在旁给他喂蜜饯,哄着才肯乖乖服下。”
温若绵:……
戚云晞想了想,颊边霞色更甚:“而且近来……许是药效通了经络,王爷夜里睡得安稳不少,还偏爱揽着儿媳安歇。前两日晨起……偏巧被洛清公主撞见,倒教人好生羞赧。”
闻言,娴贵妃笑意盈盈道:“湛儿那倔性子,除了我,何曾肯这般听人劝?云琬,母妃瞧着,他是真将你放在心上了。”
“往后好好过日子,母妃瞧着,含饴弄孙的日子指日可待。”
含饴弄孙?
糟了……这误会可闹大了。
戚云晞忙垂首赧然道:“母妃莫要打趣儿媳了……”
话音未落,温若绵目光忽地定在她颈侧。
那一抹赫然在目的红痕,恰似一枚朱印,刺目得直灼眸底。
她执盏的手蓦地一滑,“咯”的一声脆响,茶水险些倾出。
旋即搁下玉盏,强牵出一抹僵硬笑意:“……那是天大的好事。王兄与王妃……恩爱甚笃,实在……实在令人欣慰。”
他当年……分明与她说过此生不屑儿女情长!
为何如今却……
心绪翻涌间,她再难久坐,仓皇起身:“姑母,若绵忽感不适,恐失了仪态,今日便先行告退。”
戚云晞亦款款起身,面上满是纯然无辜,柔声关切:“秦王妃脸色瞧着不佳,定要好生将养,莫要劳神才是。”
不过是些夫妻间的家常絮语。
怎的这般不禁刺激?
娴贵妃淡淡颔首:“去吧。既身子不适,便先去歇息,莫要折腾。”
又转向戚云晞:“坐下罢,若绵自小性子敏感些,今日许是累着了。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你们各守其府、各安其家,便是最好。”
戚云晞心领神会:“谢母妃提点,儿媳省得。”
殿内再无外人,娴贵妃神色愈发随和亲切。
戚云晞刚重新落座,娴贵妃便执起她的手:“方才那些皆是场面话。此刻关起门来,母妃同你说句体己话。”
“那调理的方子既合用,母妃便再让秦嬷嬷多备些送来。母妃是真心盼着,你们能早日给我报个喜信儿。”
戚云晞:……
方才只是权宜之计,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此事若被他知晓她在外妄言,他会不会动怒?
只是,原是他纳侧妃,她都不甚在意,方才又为何急着刺激那温若绵?
终硬着头皮道:“儿媳……谨遵母妃吩咐。只是这……总需些时日,也需再问问太医方妥。”
先将这难事推到他身上再说。
婆媳一番叙话歇闲后,如春水破冰,娴贵妃眉间的郁色终于释然。
戚云晞携雪晴、玲珑二人辞离景阳宫,正欲前往乾清宫外等候慕容湛。
刚行至御花园沁芳亭外,便见不远处回廊下,肃立着数道玄羽卫劲装身影。
其中一人身姿尤为英挺,侧影轮廓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玲珑眼尖,率先认出来:“王妃,您瞧,那不是韩大人么?”
那厢,韩岳似在循例巡查宫禁,目光朝戚云晞她们扫来,脚下随即转了方向,步履沉稳地朝她们主仆行来。
俄顷便至,双方迎面而遇。
韩岳忙抱拳躬身:“臣,参见王妃。”
其身后一众玄羽卫亦随之齐齐躬身行礼。
戚云晞驻足,微微颔首:“韩大人与诸位将士不必多礼。”
她望向韩岳,感念道:“昨日北郊之事,多亏大人及时解围,方能化险为夷。”
韩岳直起身,回首对身后玄羽卫下令:“按原定路线继续巡查。”
待下属领命退去,方转回身,对戚云晞敛容道:“王妃不必言谢,护佑亲眷本是玄羽卫的天职。”
“昨日北郊一案仍有未解之处,其中一紧要关窍唯有王妃能证实。此处并非说话之地,敢请王妃移步一叙,容臣当面请教?”
移步一叙?
戚云晞对上韩岳肃然的目光。
慕容湛那双冷冽的凤眸,与低哑的警告“往后,若再与韩岳眉目传情……”,骤然撞入脑海。
念及此,她只觉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寒意。
然,“北郊一案”与“紧要关窍”几字,却沉沉叩在她心弦。
忆起昨日异常的难民,及东宫对王府的忌惮与敌意,桩桩件件都在提醒她,此事干系重大,万不能因私事轻重倒置,误了要紧公务。
利弊权衡间,她沉吟片刻,终是颔首道:“韩大人所言乃是公务,且事关紧要,理当配合。”
她转头对身侧的雪晴与玲珑吩咐:“你们在此等候,不必随我同往,我与韩大人去去便回。”
说罢,转向韩岳:“大人请。”
韩岳微一颔首,侧身退让,旋即不疾不徐地引着戚云晞,朝沁芳亭西侧的僻静花廊而去。
乾清宫的玉阶之上,一双凤眸正似那终年不化的寒冰,冷冷地覆在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