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明承紧随,一贯地温厚:“臣戚明承,恭迎锦王殿下、王妃。”
林楚辰亦上前,躬下长揖:“下官林楚辰,见过锦王殿下、王妃。”
声线清润,姿态温雅,无可挑剔。
一身月白直裰,长揖时,衣摆竹影暗纹随光流转,更显得人身姿如鹤。
这便是那位吏部尚书家的探花郎,新晋的翰林院修撰,京中交口称誉的清贵公子,亦是戚云晞长姐戚云珊青梅竹马的佳婿——林楚辰。
然而,戚云晞统共只见过他寥寥数面,回回皆是隔着垂花门匆匆一瞥。
每当这位清贵公子来戚府,嫡母许氏便会立时着人将她遣回偏院。
她甚至从未看清过这位贵婿的正脸,只记得一个被众人簇拥着的、挺拔温文的轮廓。
而今,她却以亲王正妃之尊立于此,安然受他一礼。
那记忆中的朦胧轮廓,此刻终于清晰,确是丰神俊朗,一身无可挑剔的世家风范,恰似话本里遥不可及的完美郎君。
只可惜,这清贵光华,照不进她戚云晞的人间。
慕容湛目光淡淡扫过三人,于林楚辰身上略一停留,“林公子不必多礼。”
戚云晞随之向二哥明承浅浅一笑,又向林楚辰微微颌首。
对视的刹那,林楚辰瞳孔一缩,忙垂眸避礼。
竟是她!
那个他曾在这后院回廊惊鸿一瞥,便被岳母匆匆以身挡去的窈窕侧影。
那个只存在于妻子口中、替三妹云琬嫁去王府的“偏院四姑娘”……
竟是眼前这位灼灼如明珠的锦王妃。
这位与他年岁相仿的锦王,究竟是形势所迫下的忍辱负重,是随波逐流的顺水推舟,还是……这一切早在他的病弱表象的算计之中,甚至,这本就是他一手促成的局面?
戚衡直起身,旋即转向戚云晞,竟堆起了殷切笑意:“云琬,在王府可还习惯?”
那语气对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劳父亲挂心,女儿一切安好。”戚云晞垂眸应道。
“那就好,那就好。”
戚衡连连颔首,侧身引路,“王爷、王妃,请入内奉茶。”
厅内早已布置停当,暖香缭绕。
紫檀案几上摆着攒盒,里头是吉祥糕、琥珀核桃,并着洗净的紫红冬枣。
何顺将慕容湛推入主位,戚云晞在他下首落座。
雪晴、玲珑二人候于外廊,窦嬷嬷、方嬷嬷则如影随行,一左一右静立在戚云晞身后。
眼观鼻,鼻观心。
茶奉上来,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戚云晞望着盏中清碧,忽觉寒意侵骨,缠丝扣的阴翳倏忽闪过,似在无声提醒。
眼前这些所谓的亲人,一副副温言笑语的皮囊,究竟哪一副之下,藏着要害她的阴冷心肠?
她下意识望向上首轮椅上那道料峭俊美的侧颜。
他说时机未至,自有安排……
此刻,她除了信他,还能信谁?
寒暄数句,戚衡便将话头引向年前赈灾之事。
慕容湛眼帘微抬:“皆是父皇体恤万民,将士奔走效力。本王困于病躯,不过略尽绵薄,聊补一二罢了。”
“倒是岳父身处枢要,年前那批北境粮秣的调度核验,关乎边军安稳,想必更为辛劳。”
戚衡忙欠身道:“殿下过誉。此乃臣分内之责,不敢言辛劳。全赖陛下信重,臣等不过是循例办事,略尽奔走之责而已。”
一番对答,看似平常,戚衡却已品出,这位年少的王爷闲散中暗藏锋芒,谦辞里洞悉全局。
虽深居简出,然圣眷始终未衰,心机更是深不可测。
自己这番押注,看来并未走眼。
茶过两巡。
慕容湛放下茶盏,望着自己那频频望向厅外的王妃:“本王与岳父尚有朝务要谈。你既牵挂家人,便先去后院罢。”
“谢王爷体恤!”
戚云晞迫不及待地起身,复又转向戚衡,“父亲,女儿挂念明昭,不知此刻他在何处?”
戚衡:……
他何曾留意过一个庶子的日常去向?
正欲唤陶管家来问——
座下首,林楚辰温声接过了话头:“回王妃,方才晚生入府时,仿佛瞧见明昭在内院东侧的书斋窗外徘徊,想是在温书。岳父忙于迎驾,未及留意也是常情。”
他垂眸应答,温润矜雅,如一方无可挑剔的玉璋,恰好镇住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微澜。
闻言,戚云晞并未抬眼,只唇角微牵,浅浅颔首:“多谢姐夫告知。”
话音未落,脚步已向着厅外移去。
慕容湛神色未动。
只是林楚辰温声应笑,戚云晞颔首谢礼,那错而合礼的瞬息,他清隽的指节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叩。
凤眸淡淡扫过那位风仪清贵的探花郎,眸色,深了深。
探花郎……倒是,好记性。
戚云晞尚未迈出大厅。
恰在此时,廊下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环佩轻响。
转眼,戚老夫人由丫鬟清禾搀着,率先走了进来,许氏紧随其后,嫡长女戚云珊与一众女眷仆妇簇拥在侧。
一片锦绣辉煌中,一个身着半旧藕荷色袄子,低头敛目的纤弱身影,跟在人群最末。
正是戚明承的生母,夏姨娘。
戚云晞脚步霎时顿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