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晴与玲珑相视一眼,眼中俱是惶然无措。
戚云晞淡声吩咐:“随我来。”
言罢,起身移步至外间。
郑德海一身深青绸袍,面上堆着十足的关切,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堂内陈设,自案头瓷具,到架上盒匣,一一掠过。
见戚云晞出来,忙躬身见礼:“见过王妃娘娘。”
戚云晞微微颔首,不待方泉开口,先从容道:“有劳郑总管费心。只是王爷临行留有严令,此间一切物事,不得擅自触碰挪动,还望总管体谅。”
郑德海恭声应道:“王妃明鉴,此乃王府旧例,亦是老奴分内之责,如今王爷在宫中吉凶未卜,寝殿重器若有半分差池,非但老奴万死难辞,便是王妃与值守诸人,也恐难逃追责。”
闻言,方泉上前一步,横拦门前,沉声道:“郑总管,王爷有令:无他亲谕,任何人不得入内惊扰王妃,更不得擅动殿中任何一物!还请总管即刻折返。”
郑德海亦是躬身一礼,语气依旧恭谨,却分毫不让:“方侍卫尽忠职守,老奴敬佩。可侍卫护的是王妃周全,老奴保的是王府器物重务,职责虽别,初衷却一。老奴只在外间清点造册,不扰王妃清静,一盏茶的功夫便罢。”
“如今流言四起,皆道王爷在宫中……凶多吉少。殿内物什繁杂,若有一两件紧要之物不慎遗失,或被有心人暗中藏匿,他日王爷回府追问,或是宫中来人查验,老奴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说罢,他侧身向身后随侍的两名账房略一示意。
二人立时趋步上前,作势便要入内。
“王爷严令。”
方泉目光冷厉扫过二人,“擅闯者,斩。”
两名小厮吓得面色惨白,当即连退数步,面面相觑,再不敢动。
戚云晞轻轻上前半步,缓声唤道:“方泉。”
方泉闻声,垂目领命,拦在门前的身形分毫未动。
戚云晞转向郑德海,神色平静:“郑总管忠心可鉴,方侍卫尽责可嘉,皆是王府肱骨。王爷若知府中上下如此尽心,必感欣慰。”
“既然总管执意要循旧例,可王爷严令亦不可偏废,”
她目光微转,掠过门前的方泉,“不若这般处置:清点无妨,却要依我三则。”
郑德海眸色微沉:“请王妃示下。”
戚云晞一字一句,徐徐开口:
“一则,清点仅限外厅与耳房,王爷寝卧内阁,半步不得踏入。”
“二则,凡经点之物,由我身边侍女逐一核验登簿,与总管帐册逐条对照,双方画押为凭。”
“三则,由方泉全程监看,若有任何人举止越矩,即刻中止,所有人退出殿外,一切待王爷回府亲断。”
“这三则,既全了总管职分,亦未违王爷禁令。总管若允,此刻便可开始。若不允……”
她轻然一叹:“那便只能再劳总管多等些时辰,待王爷回府亲自示下。只是宫里情形难料,王爷何时能归,便无人能知了。”
闻言,郑德海面上未见半分恼色,反倒微微低眉,似是心悦诚服,再行一礼:“王妃思虑周详,兼顾规矩与职分,实乃两全之策。老奴……谨遵王妃吩咐。”
言罢,他直起身,便示意两名小厮入内清点。
两名小厮战战兢兢取出帐册,雪晴忙不迭去预备笔墨纸砚。
众人方踏入外厅,远处隐约传来沉肃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回来了?
戚云晞心头一震,忙趋步至外厅门口,抬目向外望去。
只见一列宫灯引路,一乘四抬青呢软轿迤逦而来。
何顺随侍轿侧,待软轿停稳,方上前掀帘,与另一名内侍小心翼翼,自轿内半扶半架出一人。
那人身披一袭厚重玄色大氅,暮色衔灯,映得面色愈显苍白。
双足虚软,不能着力,身子大半重量倚在何顺臂间,眉峰微蹙,似在忍着隐钝沉痛,周身漫着沉疴缠身的虚乏,却仍带着一抹寒冽。
正是慕容湛。
戚云晞目光倏然定住,心口随之一窒。
曾经那个仿佛无所不能的男人,与眼前这羸弱不堪的身影,在她脑中蓦然重叠,又瞬间错开。
他……竟憔悴到这般地步?
“王爷……”玲珑激动难抑,低呼出了声。
郑德海早已抢步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含泣:“王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奴……老奴这两日,真是心如油煎啊。”
戚云晞:……
这人演技精湛,情真意切,连她都自叹弗如。
慕容湛刚被扶掖坐定在轮椅上,似要开口,却猛地偏头,以拳抵唇,连闷咳数声,肩头微颤,指缝间竟溢出一点刺目的黯红。
何顺急忙为他抚背,满面焦灼:“王爷,您保重身子!”
戚云晞心头剧震,喉间霎时堵得发慌。
一股陌生的、灼热的冲动猛地窜上来。
她想上前,想亲口问一句“你究竟如何了”。
然,双脚终是铸在了原地。
郑德海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在地面。
果然是重伤!
瞧这咳血的模样,气息奄奄,连抬眼看人的力气都无,王爷此番在御前,怕是真栽了狠的。
半晌,咳嗽渐息。
慕容湛缓过气息,本就苍白的唇边,凝着一抹浅淡血痕。
他气息微弱,胸口起伏不定,似是连眼看人的力气都已耗尽。
“郑德海……”
他疲惫至极地闭上眼,带着虚弱的沙哑,“本王不在这两日,你……倒是尽心。”
郑德海后颈寒毛倒竖,以额触地:“老奴惶恐!不过依例行事,绝无半分他意!”
“依例……”
慕容湛又闷咳两声,气若游丝,“好一个依例。本王乏了,都退下。”
“推本王进去。”
他对着何顺微抬了抬手,再不多言。
郑德海深深稽首,声音悲痛欲绝:“王爷保重!老奴……老奴这就退下,绝不扰您静养!”
说罢,他迅速起身,连账册都顾不上拿,带着两名小厮躬身疾步退了出去,连多余的目光都不敢留。
慕容湛恍若未闻,任由何顺推着前行,连一个回眸都无。
戚云晞怔怔望着地上那未来得及擦拭的几点血渍,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那毫无人色的面容,破碎的气息,还有何顺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
若是做戏,何至于此?
他……真的快不行了?
是因为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