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越过她肩头,只见矮几上犹搁着一盏药碗,碗底尚残着半口药汁。
他淡淡一瞥,无波无澜,便又收回视线。
忽然俯身,指尖轻轻搭在慕容湛垂在锦衾外的手腕。
触手冰凉,绵软得似无半分力气。
榻上之人终是缓过那阵急咳,胸膛起伏渐平,眼睫徐徐掀开一线,露出一双蒙着水气的凤眸。
涣散浑浊,空茫望了半晌,片刻后又无力地缓缓阖上。
慕容渊收回手,站直身理了理袖口,语气温和得像寻常兄长在嘘寒问暖:“九弟既病着,便安心将养,朝中诸事自有父皇与孤。”
“待你大好,孤再来看你。”
榻上之人阖着眼,呼吸微弱,似已陷入昏沉,再无半分反应。
慕容渊稳步转身,衣袂轻摆。
洛清左顾右盼,目光于内室扫了一圈,终是忍不住轻声问:“何顺,九嫂嫂呢?怎的这许久都不见她身影?”
何顺满面忧色,低声回道:“回公主,王妃守了王爷一夜,实在支撑不住。奴才斗胆,请王妃回长乐轩稍歇片刻。王爷这边有奴才伺候,不妨事。”
行至门首的慕容渊,步履一顿,侧眸看了眼何顺:“好生伺候着。”
“洛清,随孤回宫。”
撂下话,他袍袖一拂,便复举步离去。
洛清猝不及防,忙不迭道:“何顺,你替我转告九嫂嫂,务必保重自身。我改日再来看她。”
言罢,她匆匆转身,提着裙摆追着慕容渊出去了。
直至那两道身影彻底隐没,何顺方收回视线。
他甫一回身,便见榻上人额角处竟已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薄汗,教人背脊发寒。
他心中暗忖:太子此番前来,哪里是探病,分明是来探底的。若非王爷演技精湛,若非这药效逼真,今日怕是难以蒙混过关。
这药是真的……霸道,伤人根基。
但愿王爷,这是最后一回服用。
他叹了口气,取来一方锦帕,细细为他拭去额间冷汗,动作轻柔无比。
*
长乐轩。
戚云晞这一睡,竟昏昏沉沉,直至夜色沉落,才恍然醒转。
她轻抬身子,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什么时辰了?”
雪晴正俯身往炭盆中添银炭,闻声直起身,轻声回道:“回王妃,已是戌时末了。您足足睡了一日,日间连药膳也未曾用。奴婢这便去传窦嬷嬷与方嬷嬷进来伺候。”
“一整日……”
戚云晞怔了怔,睡意瞬间消散,当即敛神:“快,帮我梳洗更衣。”
王爷尚在病中,她既奉旨侍疾,怎能这般酣睡误时,置礼法于不顾。
正说着,帘栊忽地掀开,玲珑捧着一盏热茶快步而入。
“主子,您可算醒了!今日可是出了大事!”
一面说,一面将茶盏递上,“您先暖暖手,润润喉。”
雪晴回眸瞥了她一眼,低声斥道:“没规矩,王妃才醒,别惊着主子。”
戚云晞接过茶盏,浅啜一口,便轻轻递还了她。
玲珑吐了吐舌尖,禁不住凑到榻边,细声道:“太子殿下与洛清公主,一早就驾临府中探病了,在靖和堂待了片刻便离去了。”
戚云晞神色微凝:“……太子?”
“正是呢!”
玲珑连连点头,“是何公公亲自出迎的,奴婢去库房时正好瞧见,走时面色淡漠,瞧不出喜怒,也不知是何心意。”
雪晴轻轻咳了一声,示意玲珑噤声,旋即转向戚云晞,温声禀道:“王妃不必担心,何公公方才遣人来,说王爷那边一切安妥,嘱您安心歇着便是。”
戚云晞默然片刻,心中却愈发不安。
太子与王爷素来不睦,此番亲自前来,岂是真心探望?
她掀开锦被下床:“快,我要去靖和堂。”
一番梳洗更衣,用罢药膳,戚云晞便即刻往靖和堂而去。
*
靖和堂内室。
戚云晞在榻边轻轻落座,静静望着他。
那“侍疾新规”忽地浮上心头。
若他未亲自为她系上,便无需自覆。
他何时……竟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正暗自思忖,榻上之人却冷不丁开口,带着初醒的倦意:“睡好了?”
戚云晞微一怔忡,抬眸间,正撞进那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凤眸里。
她慌忙错开视线,垂下眼,轻声应道:“……臣妾前来伺候王爷。”
她为何要躲?
为何连与他对视一瞬都不敢?
是因昨夜……那一吻吗?
真是……没用。
慕容湛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旋即又阖上双目。
即便闭着眼,亦清晰觉出,一道灼热的目光正落在他面上。
她在看他。
昨夜她怯生生唤他名字时的惶软模样,毫无预兆涌入脑海。
那一声低濡呜咽,似还缠在耳畔,一念及此,他心湖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躁动。
“太子来过了?”
清润的嗓音,如碎玉投珠,泠泠入耳。
良久,他才淡若无事道:“来过。”
戚云晞喉间微涩,轻声道:“王爷……便没有什么,想与臣妾说么?”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昨夜留下的触感,“臣妾……虽愚钝,却也愿为您分担一二。您不必事事都独自硬撑。”
话音落下,一片寂然。
她直直抬眸,双瞳剪水,却仍倔强:“还是说……王爷,是信不过臣妾?”
慕容湛眼睫剧烈颤了颤,许久,他才低低开口:“……本王何时,信不过你了?”
戚云晞一瞬不瞬望着他,眼底融着濛濛湿意:“那你……为何要瞒我?”
“……本王……咳咳……”
慕容湛语声方起,喉间便猛地涌上一阵急咳,连削挺的肩头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这一咳,戚云晞心下一慌,忙倾身向前,轻轻抚着他起伏的胸口顺气:“王爷……先歇一歇,是晞儿不懂事。”
指腹下分明是紧实肌理,是习武之人应有的力量,偏生这副身子,却虚弱得一碰就碎,如纸糊般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