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竟将她视作物件?
听这刻薄劲儿,瞧来病已是大好了,又开始拿话刺她。
她俯身凑近,眼波微漾,低低笑道:“王爷这话,倒像是怕臣妾被人拐了去?您放心,臣妾自当谨记自己是锦王的人,旁的腌臜心思,臣妾没有,也没空理会。”
“王爷安心静养便是,臣妾定会安分守己,不劳您费心入宫去‘拎’。”
“贫嘴……咳咳……”
慕容湛刚冷嗤出声,却又牵动了尚未痊愈的肺腑,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咳得撕心裂肺。
戚云晞心里暗叫一声“祖宗”,赶紧俯身轻柔却稳妥地顺着他的气,“王爷……您身子尚未大好,何必逞口舌之快。”
“臣妾不过是见您气色好些,想逗您一笑罢了。”
半晌,慕容湛才缓过那股劲儿,靠在迎枕上喘息,声音带着刚咳过的沙哑:“戚云晞,胆子倒是愈发大了。”
“罢了,”
他略显不耐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蝇虫,又像是在掩饰几分不自在,“去吩咐何顺,让府里的绣娘送两身宫装过来,明日莫要丢了本王的脸。”
“宫装?”戚云晞微讶。
慕容湛阖着眼,语气淡淡的:“上次给明昭裁衣,顺带给你做了几身。”
戚云晞:……
给明昭做衣服,顺带给她做?
她……竟还比不上九岁的明昭?
尚未吐槽完,又听他冷冷补了一句,带着几分嫌弃:“至于你先前那些不合身的旧衣,都扔了。本王锦王府,不养叫花子。”
“王爷说的是。”
她垂下眼帘,露出恰到好处的乖顺:“既然是沾了明昭的光,那臣妾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他既知她是庶女,是替嫁。
那些宽大不合身的旧衣,明眼人一瞧便知不是她的尺码。
既然王爷揣着明白装糊涂,寻个由头给她换新衣,她自然要领下这份情。
说罢,她转身欲去,裙裾轻旋,忽又顿住脚步,回头眨了眨眼,带着一丝俏皮:“那……臣妾这就去把那些‘叫花子’行头扔了,免得污了王爷尊贵的眼。”
“放肆。”
慕容湛微微蹙眉,“扔了便是……”
话说到一半,似要说什么狠话,又收了口,只冷哼一声,重新阖上眼,“去罢。再磨蹭,本王连你也一起扔了。”
闻言,戚云晞索性提着裙摆上前,俯身在他抿直的唇角飞快地啄了一口。
“……臣妾遵命。”
不等他反应,她指尖在他肩头轻轻一推,借力直起身。耳后迅速染上赧色,如受惊的兔子般,提着裙角便逃也似地跑了。
慕容湛整个人猛地一僵,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凤眸瞬间瞠开,眸底惊澜乍现。
她竟……又敢主动撩拨?!
太快了。
快到只余一抹温软的触感,在他唇角浅浅一掠,便消散在空气里。
暂且……记下这笔账。
等他病愈,定要她连本带利,一一还回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唇角,半晌,才低低喃喃:“倒是……长进了。”
*
翌日未时。
戚云晞一行人自垂花门款步行出。
她鬓间只簪一支羊脂玉梅花簪,旁缀几颗细碎珍珠,身着暖玉色宫装,外罩深黛色披风,领口那圈银狐毛洁白如雪,衬得她明艳端凝,媚意天成。
端庄里透着少女的鲜活。
此时,阶前车马早已备好。
除了雪晴、玲珑与窦嬷嬷、方嬷嬷随行外,慕容湛特意遣了方泉领着三名精干护卫随行。
几人身着玄青劲装,腰间长刀均用黑布裹着,虽未出鞘,一股肃杀之气隐隐透出。
酉时初,长街上车马辚辚,锦王妃车驾随人流缓缓抵至宫门。
守门侍卫见锦王府仪仗,当即躬身肃立,一旁值守的内侍早已小跑着迎了上来,满面堆笑:“王妃金安,仁寿宫那边早有吩咐,奴才这就引您进去。”
戚云晞在雪晴的搀扶下步下马车,转身对方泉道:“方泉,你与三位护卫、方嬷嬷便在宫门外候着罢。若有不妥,也好有个照应。”
方泉躬身抱拳,神色肃穆:“是。属下定寸步不离。”
戚云晞微微颔首,转头对那内侍温声道:“有劳公公,请带路。”
说罢,便携着雪晴、玲珑与窦嬷嬷,随内侍往仁寿宫而去。
仁寿宫暖阁,融融的炭火香气扑面而来。
暖阁正中软榻上,太后正与身边几位诰命夫人闲话家常。下手首座坐着太子慕容渊,一身常服,神色难辨。洛清公主则坐在太后榻侧的绣墩上,见她进来,当即眉眼弯弯朝她招手。
内侍轻声通传:“太后,锦王妃到——”
太后立刻止了话,目光落在戚云晞身上,满是慈爱:“好孩子,可算来了。昨儿还念叨湛哥儿,他如今身子如何?可安稳些了?”
戚云晞上前几步,盈盈下拜:“孙媳奉王爷之命,恭祝太后上元安康。王爷遵太后懿旨静心调养,偶有不适,但精神尚可。只是医嘱需避风静养,不便亲来给请安,特命孙媳入宫,代他侍奉。”
太后微微颔首,慈和道:“他身子要紧,哀家早已吩咐过,不必强求。你一片孝心,能来替他请安,哀家便欢喜了。”
话音刚落,侧座的慕容渊端茶浅啜,缓缓抬眼。目光扫过戚云晞领口那圈银狐毛,似笑非笑地开口:“九弟妹多日未见,倒是……更鲜活了几分。”
戚云晞垂眸,避开那道令人不适的视线,端端正正地朝他见礼:“臣妾见过太子殿下。”
“殿下谬赞。臣妾不过是沾了太后的福泽,才敢在这寒冬里出来走动。”
慕容渊嘴角那笑意刚要转冷,洛清忽然轻笑出声,起身快步走到戚云晞身侧,亲昵挽住她手臂,抬眼对慕容渊娇嗔道:“皇兄许久未见九嫂嫂,一见面就这般打趣,也不怕皇祖母说您欺负人。”
一面说,一面拉着她往太后榻前走去,软声道:“九嫂嫂快到皇祖母这边来。皇祖母特意留了血燕盏,旁人连碰都不让碰呢。”
慕容渊指尖摩挲着玉瓷盏壁,目光沉沉,锁在那两道相携而去的身影上。
这胳膊肘往外拐的丫头,当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九皇弟,你害了孤的侧妃,正好——
便让你的王妃,来给孤作偿。
锦王妃?
走着瞧。
到最后,看是谁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