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湛眼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难得。”
戚云晞一怔:“什么难得?”
他看着她,声音懒懒的:“难得听王妃说句清醒的真心话。”
戚云晞将膝上的书册合拢,搁在案上,起身抬手轻轻按在他清隽的下颌上:“王爷还是安安静静的时候,最讨人喜欢。”
慕容湛只觉下颌暖暖的,方才未说完的话就这么堵在喉咙里。
良久,他唇角在她掌心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何顺都被你赶走了,这满头湿发……王妃是想让本王自生自灭?”
掌心传来微痒,戚云晞忙收回手,悄悄染了热:“臣妾……这就去取巾帕。”
她转身取过一旁备下的素绫软帕,立在他身侧。
那青丝如瀑凝着水珠,她将软帕轻轻展开,覆于发上,五指微拢,隔着绫帕细细地、缓缓地拭揉起来。
淡淡的药气裹着清浅草木之气,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混成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而疏淡的气息。
她原本沉静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有些乱。
他始终未动,也未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端坐,默许她指尖的温度透过他发丝,一点点渗入他的世界。
素帕数易,那如墨的青丝渐渐干透。
他忽然低低地唤了一声:“晞儿。”
她指尖一顿。
那唤声像被夜风送来,轻轻地,裹着从未有过的柔情,缱绻入骨。
“……嗯?”她声音都染上了颤。
他并未回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沙哑道:“无事。”
“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他这突如其来的深情,让戚云晞一时间怔然无措,竟不知该如何应声。
室内霎时一静,檐外铜铃余音袅袅,迟迟未散。
“王爷,劳院使差人送来了……要紧的东西。”
何顺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生生扰了这一室静谧。
慕容湛神色瞬间恢复如常,淡淡道:“呈进来。”
戚云晞心下一沉,已隐约猜到七八分——必是明昭的事,有结果了。
何顺双手里捧着个匣子进来,置于案上,小心翼翼打开。匣中是一封密函,另有一物,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戚云晞立在一旁,心已提到了嗓子眼,连指尖在发颤。
慕容湛修长的手指展开信笺,目光扫过上面那几个字,眸色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良久,他才将信递给她。
戚云晞颤巍巍接过。
只见上面寥寥数语,却字字惊心:
“此荷包验出缠丝扣残迹。恭请王爷王妃速查来源。”
戚云晞屏息一瞬,拆开油纸,里面静静躺着的一只簇新的靛蓝小荷包。
“阿姐你看,是夏姨娘昨儿个悄悄给我的新年礼……”
她脑海中浮出明昭当日拿出那荷包时那灿烂如春阳般的笑容,心中猛地一阵刺痛。
为何会是夏姨娘?
那个平日里温婉柔顺,从不争宠的夏姨娘?
她一直以为,恨他们姐弟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是嫡母许氏一人。
一只温热的大掌覆了上来,掌心的温度熨帖着她冰凉的指尖。
她猛地一颤,抬眸望向他。
“本王知道了。”
慕容湛指尖收拢,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温柔之下,透着一丝寒意:“剩下的,不必你操心。”
戚云晞眼眶瞬间便红了,酸涩的热意直冲鼻尖。
她张了张嘴,喉间似被堵住,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竟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剩眼底水光不住打转。
他薄唇微抿,静静望着她,带着沉甸甸的、安抚的温度。
戚云晞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垂下眼帘,仍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声音又哑又抖:“那荷包……是夏姨娘给的。”
慕容湛握着她的手骤然一紧,将她拉近了些。
“怕什么?”他低声道,“本王在。”
“明昭说……那是夏姨娘悄悄给他的新年礼。”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恨不得将那个温婉的身影从记忆里剜去,“我一直以为……恨我们的,只有许氏。”
慕容湛淡淡抬眼,一道极轻极冷的目光扫向何顺。
何顺心领神会,立刻退出,合上了房门。
半晌,慕容湛见她稍定,才沉声问道,似在确认:“夏姨娘……是戚明承的生母?”
戚云晞重重点头:“她待我们……素来亲和。二哥也总说,会护着我们。”
“那些藏在袖中的糕点,那些在许氏面前的‘无意’维护……”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明服自己,又像是在悲凉地自嘲,“难道,难道都是她精心的伪装么?”
他眸色沉沉,“夏姨娘……好深的心机。”
语音未落,他微微仰起头,伸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轻轻一抹:“真与假,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戚云晞心头一动,挣扎了一下,吞咽下那股上涌的酸涩,小心翼翼道:“王爷……其实……有一人……或许能助我们。”
慕容湛指尖停在她眼尾,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暗影,淡淡问:“谁?”
戚云晞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说出了那个名字:“……韩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