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这静谧的熹微中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人脾性确实古怪,阴晴不定似六月的天。可这半月在靖和堂侍疾,她从未见他雷霆震怒,更无半分仗势欺人的轻贱。
相反,那是她见过最狼狈,却也最温柔的慕容湛。
她替嫁入府,走投无路,是他收容了她。他手握权柄,本可轻易将她碾碎,却偏偏予她体面,护她周全。
如今所拥有的这点安稳,全是他一手撑起来的。
念头转至此,戚云晞心头似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侍疾半月,竟在心里数起了他的好,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这认知让她有些心慌。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似要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随之一同排出去,随即闭目,强迫自己切断所有纷乱的思绪。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心头那点纷乱愈是翻涌不休。
忽然,不知怎的想起了替嫁前夜——
许氏曾硬塞给她的那本册子,说是“如何服侍夫君”,那东西被她随手丢进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许氏那种人,能有什么善意?她不屑。入府之后,便再也不曾拿出来过。
可此刻躺在这空荡荡的床上,鬼使神差地,她竟生出一丝好奇。
她掀被起身,犹豫了一瞬,还是走向妆台,拨开了暗格,取出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素净,一个字也没有。纸张微微泛黄,竟是有些年头的东西,也不知许氏是从哪处角落翻寻出来的。
她轻轻掀开一页——
目光甫一落上,整个人便似被定住了。
画上是两个人。
男人俯着身,女人仰躺着,衣襟半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男人的手……那只手正覆在她胸前,指尖捻着什么。
戚云晞脸颊腾地烧起来,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又烧到脖子,连指尖都在发烫。
她想合上册子,可手不听使唤。
目光像被钉住了似的,落在画上移不开——男人的唇贴着女人的颈侧,女人的腿缠着男人的腰,那姿态……那姿态……
她呼吸都忘了,脑子乱糟糟的,不知怎的就想起那晚宫宴。
那晚她被蒙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记得他压下来的分量,那么沉,那么烫。他的手……他的手好像也是这样,覆在她身上,到处乱摸。他的唇好像也是这样,贴着她的颈侧,又湿又热。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怕。
现在看着这些画,那些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
原来他当时做的是这个。
原来……原来是这样。
戚云晞指尖颤了颤。
她告诉自己:够了,不能再看了。
可那手像不是自己的似的,轻轻一掀——
翻到了下一页。
*
靖和堂。
早膳刚撤,慕容湛正以素巾拭手,外间便传来侍卫的通传声:“王爷,赵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
片刻,赵靖便撩帘而入。一身青灰常服入内,身姿倒是依旧挺拔,可那精神气却似被抽走了,浑身上下透一股子恹恹的颓唐劲儿。
他随意拱了拱手,闷声闷气道:“王爷,漕运那边已按您的吩咐布控妥当了。”
“漕运布控妥当?”
慕容湛淡淡抬眸:“这等琐事,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赵靖像是被人戳破了心思,肩膀一垮,往旁边椅子上一瘫:“王爷……属下知道不该来……可我实在没处可去了。”
那话说得又闷又涩,落在殿里,没人接住。
慕容湛没理他,慢条斯理地执起茶盏,抿了一口。
赵靖等了半晌,忍不住侧头看他:“王爷,您就不问问我为什么闷?”
“不想说就不说。”
慕容湛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茶汤里,“反正本王也知道。”
赵靖一愣,仰头望着房梁,沉默了许久,久到慕容湛杯中的茶都快饮尽了,才闷闷开口:“王爷……您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像隔着一座山?”
慕容湛默然听着。
见他未应,赵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了,您肯定不懂。您是天皇贵胄,想要的,哪有得不到的?”
慕容湛垂着眼,茶盏在指尖转了转:“隔着一座山,至少还能看见。”
赵靖扭过头,有气无力地笑:“王爷……您这话,是说与我听,还是说与您自己听?”
何顺在一旁听得直搓手,憋不住了:“赵将军,您可别冤枉王爷啊,咱们王爷……可没您想的那么惨。”
赵靖挑眉看向他。
何顺压低声音,眉飞色舞:“昨夜王妃亲自给王爷拭发呢,前几日俩人还一块儿玩翻红绳,王爷学了一下午,可认真了——”
慕容湛凉凉的视线扫了过来。
何顺脖子一缩,那尾音在喉咙里滚了滚,彻底没了声儿,嘴角却压都压不住。
赵靖都听愣了,他看看何顺,又看看慕容湛,半晌才闷声道:“王爷……属下在这儿苦着,您倒好……蜜里调油?”
“羡慕?”
慕容湛垂眸整理袖口,却像刀子似的补了一句:“羡慕就自己去追,在本王这儿酸什么?”
“我也追啊……可人家心里装着别人,我能怎么办?”
赵靖一把坐直了身子,满脸委屈,“见面只谈公事,多一句都不肯说。我递句话过去,她回‘知道了’,与她说话,跟给兵部下公文似的。”
慕容湛终于抬眼:“她不说话,你就不会想法子让她开口?”
赵靖忙不迭凑了过去,眼巴巴望着他:“王爷有何高见?”
慕容湛没看他,语气淡得像风过松林,“漕运的事,让她负责。”
赵靖一怔,耳尖腾地红了,舌头都打了结:“让、让她单独去?那……那属下怎么办?”
慕容湛看他一眼:“你继续酸。”
赵靖:“……”
何顺在一旁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终于忍不住插嘴:“赵将军,您就别酸了。王爷这是给您铺路呢!她既管了漕运,您便能借着公事寻她,这公事私事一道说,这不就……顺理成章能说上话了?”
赵靖眼中一亮,忙抱拳躬身:“属下……谢王爷指点!”
转眼只余一角衣袂掠出帘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