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云晞回到长乐轩,脚步仍有些发软。
雪晴与玲珑一齐迎上来,一个接过她手中犹带寒意的银剪,一个接过了那几枝沾着晨露的白梅。
她没心思插瓶了,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自行处置。
在软榻上坐下,心神甫定,她才忽地记起,昨日应了明昭,要带他去给王爷请安。
细细一想,方才在梅林走得那般仓促,倒像是她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可该心虚的……分明是他。
正思忖间,娴贵妃那日的话语倏然浮上心头——
“他是被人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来的,侥幸捡回性命,却伤了脊骨,这双腿……便再也不能站立了。”
彼时母妃神伤凄然,那模样做不得假。
可他的腿……她眉头慢慢蹙起来。
他是何时好的?竟瞒了所有人,连亲生母妃,也一并蒙在鼓里。
又为何要瞒?
他……到底在图谋什么?
这一连串疑问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她皆猜不透。
戚云晞轻轻叹了口气,往软枕上靠了靠。
罢了。
此事事关重大,既然她未曾戳破,便只当作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没发生。
如此,两相安好,也免了彼此尴尬。
她闭上眼,将那些芜杂的心思囫囵咽下。
*
用过早膳,戚云晞便带着明昭往靖和堂行去。
廊下疏风穿隙,何顺乍然瞧见她,脚步一顿,随即垂下眼,躬身行礼:“王妃。”
戚云晞停下脚步,温声问道:“王爷可在?”
何顺见她神色如常,这才恭声道:“回王妃,王爷正在里头歇着呢。”
戚云晞微微颔首,牵起明昭的手,往里头走。明昭亦步亦趋地跟着,难得的一言不发。
内室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不过隔了一日,屋中药气似又重了几分,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
慕容湛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膝间覆着一袭雪白的狐裘,手中握着一册书。
他换了一身月白宽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发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几缕散落在颊侧,愈发衬得面色苍白。
至少,看起来是苍白的。
听得脚步声近,他才缓缓抬眼,目光自书页间移了过来。
戚云晞轻轻福了一礼:“王爷,明昭过两日便要回学塾了,一直念着要来给您请安。”
慕容湛看向她身后的小身影,淡淡“嗯”了一声。
明昭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瞅了一眼,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王爷姐夫。”
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未等慕容湛应声,他献宝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姐夫,这是我送给你的小礼。”
他小脸有些微红,又补了一句:“这是我画的……你。”
慕容湛伸出两指,接过那张纸。
刚展开一角,他原本慵懒的神色便是一滞,那句“你倒还有心思……”硬生生卡在了喉间。
只见纸上画着个稚拙小人,脑袋圆滚滚的,身子像根木棍,旁边规规矩矩写着“王爷姐夫”四个字。
最绝的是,那小人正坐在一方框上,瞧着模样,分明是轮椅。
他垂眼盯着那幅画,久久未语。
何顺端着茶盏进来,好奇地伸长脖子。
瞥见那画,他嘴角一抽,险些笑出声,又死死绷住了,肩膀却忍不住微微发颤。
“……收起来。”慕容湛面无表情,声音淡淡的。
何顺放下茶盏,正欲上前接手,却见自家王爷指尖微动,竟亲自将画折好,妥帖地收进了袖袋深处。
何顺:“……”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讪讪收了回来。
明昭见他把画收在袖中,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忍不住又往前凑了一步,仰着小脸问:“王爷姐夫,你是不是喜欢?”
慕容湛瞥了他一眼,未语,修长的手指搭在袖袋上,轻轻按了按。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西山汤泉,想不想去?”
明昭愣了一瞬,随即原地蹦了起来:“想!”他扭头看向戚云晞,眼尾都染着欢喜,“阿姐,我们去吗?”
戚云晞还没从“他竟然把那般幼稚的画收进袖中”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又是一怔。
他……是要一同去?
她下意识看向慕容湛。
他正垂下眼帘,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好。”话出了口,她才发觉是自己说的。
“本王正需再去疗养几日。”慕容湛放下茶盏,“你们既想去,便一并同行,也让明昭散散心。”
戚云晞怔了怔,垂下眼,轻声道:“是。”
她忽然觉得脸颊莫名有点热,像是被那博山炉里的青烟熏的。
或许是因为明昭的欢喜,或许是因为他那句“一并同行”。
明昭兴奋道:“谢谢王爷姐夫!”
慕容湛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茶汤里,道:“那便回去准备着,午膳后出发。”
*
未时初刻,锦王一行启程,往西山汤泉而去。
西山汤泉乃皇家行宫,依山而建,泉眼自山腹涌出,终年雾霭袅袅,如轻纱漫卷。行宫形制雍雅,殿阁临泉而立,青石小径蜿蜒,穿庭过院时,偶有泉水滴石声,清越入耳。
戚云晞陪着明昭玩了一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