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叫丛安吧。”
从心而活,为己而活,一生安然,世世安然。
丛安学着万俟怜的样子喃喃,足足念叨五遍后,高兴地原地转起了圈圈,一个没注意,被开门的老妇人严严实实撞到了脑袋,欢喜成了哀痛。
老妇人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说着“我去拿草药”,搁下手中热乎的鸡蛋羹,又匆匆辞别。
那碗鸡蛋羹很多,淋了不少酱油,也不知道敲了多少颗鸡蛋。
万俟怜垂怜世间,知人间世事无常,有时也会将半数香火变成钱财,悄悄埋在穷苦人家的命运线上,等一个时机到来,送一场足以饱腹的温暖。
有些人得来意外之财,以为自己乃财神眷顾,不多时花得血本无归;有些人嫉妒他人来财,连夜抢夺盗取,最终落得两家家破人亡。
如此种种,他见得太多。
也不是没有人无偿赠予他人,只是像如今这般大度赠予自己,也许是第二次。
万俟怜默然,在老妇人自言自语走来接了话时,才发现自己有了些许哭腔。
老妇人摆摆手:“不谢不谢,要谢的话就陪老婆子过个年。”
今日是小年,老妇人举目无亲,兀自守着几只鸡和一抔雪,有人来到,巴不得掏出尽数家底以求几日陪伴。
万俟怜低声道好,片刻后想了想,又补了句“叨扰了”。
后来老妇人为丛安上了药,后者疼得满地乱窜,急得蹦出几个不成样的话来,前者诧然一瞬,厉声大喊“就算你会说话也得给我老老实实上药”。
门外的鸡飞狗跳转移到了门内,险些打翻桌上的那碗鸡蛋羹。
老妇人恶狠狠瞪了丛安一眼,捧起手中剁碎的草药朝万俟怜走来,声音拉高了几个度:“你看看人家多乖,学学人家!”
昏暗的房内看不见什么,老妇人摸着黑,粗糙的手抚过万俟怜的手臂、后背,颤了又颤。
万俟怜垂下脑袋,自知是身上未愈的伤吓着了老妇人。
刀痕、擦伤、术法印记……当时神界百官无所不用其极,各路招式都往自己身上扔,纵使万俟怜一杆长枪挥得再出神入化搅动风云,也难敌天道压制。
他的枪被收缴了,攻击却还在持续着,于是身上没了一处好地方,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我来吧。”他说。
老妇人拒绝了万俟怜,定定神,继续拿草药敷盖伤口,用好些的布料撕开缠绕,继而转向下一处。
她的手糙极,动作倒轻缓,不知几时,万俟怜猛地从尾椎窜起一股电流,骇然大惊,大汗淋漓。
“……我来吧。”他祈求。
老妇人声调上扬,没说几句,猛地被打断。
万俟怜蜷起身子,对老妇人的手避之不及,他试图缓和自己的语气,却难掩音调破碎凄怜。
老妇人无奈,将草药递给他。
他的尾椎处是一大片可怖的疮疤,那是他飞升前自断九尾时留下的。九尾狐妖失了尾巴,也就相当于失去了力量来源,有如破罐,只出不进,好在后来神力填补,在众神官面前武打实力也算是翘楚。
按理说妖怪化形,可以掩盖疮疤,但那是他的根,即便化成人形也挥之不去。
万俟怜仰靠在墙角,一点一点挖着草药,一寸一寸抚着疮疤。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躲在自己的房内,避开所有神官,躲在避光处给自己涂抹药膏。
——只是能止疼的药而已,治不好的。
他惧怕被神官发现妖族身份,千躲百躲,从未同人一道喝酒助兴,亦不曾一同净身沐浴,如今回归凡间,倒也多了些如释重负的快感。
万俟怜递还草药,带着歉意道:“多谢。”
“又在道谢又在道谢,你说你们城里来的娃咋一口一句谢呢?多大点事儿啊,就这样吧,快把饭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多谢。”
窗外的烟火蓦然盛放,鸡鸣不断,万俟怜窝在厚实的被褥里,薄唇含下热乎的鸡蛋羹,眉眼松松。
风静,日出。
一夜的休憩后,万俟怜能自己下床走动了,遂靠着丛安陪着老妇人去了门外不远处的神祠。有雪兔匿在雪堆里,一个扑腾,抖落灌木丛上积蓄的雪堆,埋住了自己。倏然雪堆炸开了花,雪兔扑簌簌跑远了。
万俟怜看在眼里,再回过神时,已经到神祠边了。
神祠内有一神像,狐狸眼微阖,睥睨世间,长袍规规整整地垂落,单手立在胸前,似在做祷告。神像脚边,供奉用的各类器具和风化的食物。
老妇人清扫尘埃,收拢糕点枯花,倒去凉茶,又将篮中崭新的食物重新摆了上去,最后点上三根香,虔诚跪拜。
这座神祠也许只剩老妇人来祭祷了,有些破败,但却干干净净。
只是老妇人跪拜完,取过门外的扫帚和簸箕,佝偻着身子缓缓扫着,嘴上还念叨着:“昨日才来扫完,怎的今日这么多灰?”
万俟怜哑然,接过她手里的物什,温言:“老婆婆,我来吧,这里尘多。”
他让丛安送老妇人出了门,自己伫立在神像下,听扫帚沙沙,听尘土簌簌。
日头攀了上来,透过神祠上的破洞照在他的身上,映在神像的背上。
万俟怜站在金光下,与破裂的怜生神像,眼神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