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听见那群人借着火色痛饮一壶。
“好酒,事后来喝上一壶太痛快了。”
原来这就是酒啊,好难闻的气味,好作呕的人类。
“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只九尾狐妖,长得也俊,献给皇上那不得有赏地百亩黄金千两?!下辈子都不愁吃喝啦哈哈哈!”
……
他们畅想着美好明天,草草埋了同伴,扛起阿九大步流星下山去。
阿九彻底颓丧了,在泛起鱼肚白的天边回望那处生活几十年的故乡,发出凄楚的呜咽声。它被关到连伸直身体都做不到的囚笼,在一片惊呼的丑陋的嘴脸里,踏入人类的城镇。
鳞次栉比的屋舍排排而立,狭窄而拥挤,形态各异的人翘着脑袋欲要一观九尾狐妖的真容。阿九想,都是想看自己长什么样,为什么妖族和和气气小打小闹,为什么人类垂涎欲滴不怀好意。
它想过自己是风风光光地跟在万俟伶身后进入繁闹城镇,也想过自己心痒难耐披星戴月溜入幽静村落,却从未想过自己是这样狼狈,被人扛着放到车上,叫马儿一步一踏牵到众人跟前。
妖王?世上哪方妖王像它这般屈辱?
一个连家人都保护不好的妖王,可笑极了。
“喂,吃不吃。”
一块腐烂发臭的肉透过笼子被扔到阿九身上,阿九避之不及,落得了一身黏腻。它连连作呕,哇出一口带着血丝的碎肉来,似是呕出了浑身气力,喉间只剩酸涩和灼烧了。
“它又听不懂你跟它唠啥?跟以前一样,强行塞下去,它不吃也得吃!”
又是来强硬的。
阿九合了眼,心想能犟一时是一时,它太乏了,乏到无力冲人吼叫,乏到连毛发都打理不了。
倏尔有小兵狂奔而来,急报道:“将军,发现城外那个万俟家逃兵了!”
于是绰绰人群走了大半,只剩几个小碎催就着清汤寡水百无聊赖地谈着家事,什么家里的地不知道啥样了,什么老母又病重了得要好多银子。
举目皆哀。
城镇里的日光被房檐挡了很多,余下的光依旧晃眼,阿九动了动身子,将头埋入两爪间,这样一来难闻的味道也会减轻些。
大抵是心有灵犀,阿九没来由地扬起了头。
有一少年郎手持长枪,从天而降,浑身脏污。
长枪如游龙,化作数道残影,兵器叮呤咣啷散了一地,少年郎将长枪挥得出神入化,眨眼间枪尖直指小碎催的喉咙。须臾兵败,众人跪服。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成为阶下囚,第二,背叛新王。”
少年郎的长发在打斗中被挑了发带,哗哗然散了,迷了他的眼。他的睫角微颤,在发丝中瞥目而来。
故人重逢,四目相对。
阿九将欲说话,却听得万俟伶的声音陡然拔高:“谁,给它绑来的?”
小碎催赶忙道:“我选背叛,我选背叛!”
“我说!”万俟伶的喜色残留不过一瞬,再见不得,“谁,给它绑来的!”
“是是是是王将军,那夜他喝醉了酒,带着几个老兵去了一个地方……”
“还有呢?”
“好像……给烧了,回来就只只只剩它了。”
平静。
极致的平静。
万俟伶漠然打开了囚笼,亲自把阿九抱出来,替他揩去身上的脏污,摸到脊背腹部时,手指一顿。
“饿坏了吧?”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吃剩的半张冰冷僵硬的饼,木讷笑笑,“你别嫌弃,我早上刚吃的,指不定还有口水……”
阿九囫囵咽下。
干巴得很,也无甚滋味,却比那发臭的肉好得多。
“伶……”
阿九呜咽着,抽噎着,汩汩眼泪啪嗒嗒地掉。
“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