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安见了雪,兴奋异常,在特别准予后肆意地扑进雪堆里撒欢,拢起那一小抔一小抔的雪,大气都不敢出,最后捏成一个奇形怪状的九尾狐狸雪人。
眼睛少了个,嘴巴大张着,四肢长短各不相同,一分狐妖的模样都没有。
雪太少了,狐狸身上沾了不少褐色的泥泞,但丛安浑不在意,它极其满意自己的作品,跑去喊了正在烧火的万俟伶,声道:“伶,快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万俟伶莫名其妙被拽着衣角弓着身跑远了。
丛安昂首挺胸,得意洋洋:“你说好不好看?”
歪鼻子挫嘴巴,着实算不上好看。万俟伶夸赞的话在喉间滚了三滚,最后咽了下去,他故作严肃:“我教你个新法子,可别告诉你师父。”
丛安连连点头。
于是万俟伶卸下赤红的雪披,脱得只剩两件里衣,露出单薄但精壮的身躯。那两件衣裳透得很,几道从胸膛蔓延到左腰的狰狞伤疤无声诉说昔日战争的残酷,但万俟伶浑不在意。
他呼出一口浊气来,搓搓通红的手,眸灿如星。
“你瞧好,先取了上层这些干净的雪……”
万俟伶将干净的雪收集到雪披上,直到觉着差不多的时候才停了下来,然后唤来丛安,盘坐在雪披跟前,手把手演示如何捏雪人。
少年的手不算大,手上有很多陈年老茧,但却精巧至极,一个巴掌大的身子被捏了起来,然后延伸出脑袋,四爪……
只是到了尾巴就犯了难。
万俟伶侧头看向丛安,从头打量到尾,那眼睛似乎要往它身上戳出一个洞来,吓得丛安浑身一激灵。
丛安急道:“咋了咋了?”
“我只是在想啊……”
“嗯嗯。”
“你们九尾狐,到底怎么把九条尾巴生得这么和谐又好看的?”万俟伶脚边搁着八条弯曲程度各异的尾巴,手里捏着一条,左比比右比比,怎么也下不了手。
丛安大脑停止了思考。
它?九尾狐?
可它分明只有一条尾巴呀!
万俟伶无声笑笑,说:“那就不放尾巴了吧,再放就丑了。”随后他神秘兮兮地单指抵在唇前,薄唇轻启,露出雪白的犬齿,低声道:“我教你个好玩的东西。”
他朝捏完的无尾狐狸雪人施了个法术,雪人便动了起来,许是刚刚活过来,动作笨拙,走路顺拐,片刻后适应了身子,一跃跳上丛安的背,在它头上撒着欢。
“你想就这么顶着给你师父瞧瞧,还是再做一个去?”
一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也就能讨讨没见过世面的小狐狸欢心了。
丛安被活过来的小人逗得合不拢嘴,当下立断:“再做一个!”
于是丛安在万俟伶的指点下慢慢捏着雪人,片刻后一个稍大些的有一条尾巴的脏脏狐狸诞生了,算不上栩栩如生,好歹是有了狐样。
万俟伶替他施了法术,丛安便一蹦一跳顶着俩打闹的狐狸雪人去找了阿九。
炊烟袅袅,腊香四溢,一闻便知是饭快做好了。
阿九在征战中向北边的百姓学了腌制腊肉的法子,后来每当有机会,就会逮上两只鸽子兔子,腌上一二,以备不时之需。
次数一多,手艺娴熟起来,引得万俟伶和丛安哈喇子直流。
丛安砸吧砸吧嘴,想着腊肉的滋味,从雪堆上一路小跑,忽然想躲起来戏弄一番师父,故绕了个圈取了巨石后,故意鼓捣出一点动静。
它捧着沾雪的树杈子透过缝隙往外窥,只见阿九闻声从厨厅内走出,寻了一番不见踪影,又回到了厨厅内。
丛安顿觉有趣,认为自己捉迷藏的技术真是日益增长,连师父都抓不到它,于是动静鼓捣得更大了。
阿九再度从厨厅内走出,只是这回他熄了火,卸了身上缠的白浪披,洗洗手款步而出,依旧不见人影,在动静处俯身找了又找。
丛安窃喜着,浑然不觉树杈子被笑得抖动不止,积雪扑簌簌地掉。当它再探头窥视时,忽觉脖颈一凉——
阿九把冰凉的双手探入它毛发内,窃笑着看它浑身绷紧:“我的尾巴怎的在这躲着?莫非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师父你怎么找到我的?!”
“因为有小尾巴走路开花呀。”
丛安循着阿九的手指移目至身后——嚯,满地的狐狸爪印,想找不到都难。
失策了。
它可怜兮兮道:“师父啊……”
“嗯?”
“我错了好不好?”它也不知道错哪了,反正先道个歉再说。
“好啊。”阿九顺手捋了糟乱的毛发,捧起它脑袋上两个活灵活现鬼灵精怪的狐狸雪人,忽而被吸引了目光,“这是何物?”
丛安心情真如夏季风来雨去一扫不见,得意忘形地展示道:“这是我捏的雪人,请伶施了法术,现在它们活过来了,就拿来给师父瞧瞧!”
阿九“哦”了一声,半疑半喜,指指脏脏狐狸:“我猜猜,这个是小狐?”
“师父真棒!”
阿九笑意浮现,戳戳无尾狐狸:“那这个便是我了?”
“师父猜得一般无二!”
阿九故作严肃:“那为何没有尾巴?”
丛安夸不出来了,心虚移开目光,吹了个口哨——和万俟伶学的。
“接一条吧。”他眼睑垂下,目光沉沉。
后来那两只狐狸雪人相依相偎,待在雾绡洞边堆起的石头上,看眠眠谷的雪静谧落了一夜,又在两日后消融殆尽,倏尔角落处不知何时有新的小草抽出两片新芽。
人间的年岁更替,又是一年。
丛安同阿九和万俟伶生活已有数个月了,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于他们的存在,就连睡觉都要黏在阿九身边才算得上安心。
它窝在阿九腿上,窥见南边的候鸟振翅归来。
晓雾忽无还忽有,春山如近复如遥。
“小狐,雪化了。”阿九说。
丛安抖抖耳朵。
“小狐长大了,能自保了。”阿九又说。
丛安回过头来。
狐狸雪人早就化了,只剩俩还没完全融化的冰块,顺着石头淌下消融的雪水,汇成小小一股,蜿蜒而去回归大地。
春燕翩翩落下,盯着他们打量一会儿,饮了两口堆积的水洼,蹦跶两下衔了草根,扑扑翅膀又飞远了。换做以前,丛安指不定会生起闷气,半晌都不见踪影,但是如今它压根无心思搁在这上面。
它死死盯着阿九,难以置信地问:“师父是不是要丢下我了?”
“怎么会呢?”阿九微微叹惋,“师父想让你帮我好好照看眠眠谷,然后等我回来。”
丛安微微怔住。
这和丢下它有什么区别!
它不愿意,嗷嗷叫以示抗议,见没有用,又嘤嘤叫以表乞怜。
软硬并施,无计可施。
它哇哇流泪,委屈巴巴。
“师父有一个心愿,也许现在不了却,这辈子,下辈子,都难尽了。”阿九垂下头来,在丛安脸上抹了一把,揩去眼泪,“小尾巴能让师父去吗?”
丛安不语。
“等我回来,我和你永远生活在这里,捏好多好多雪人,可好?”
丛安沉默。
“小狐啊……”阿九的语气无奈又悲怜,将欲再启唇时,却听见他的小尾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好,愣了片刻。
丛安声音闷闷的,显然不快:“那师父要去作甚,你告诉我,我就不缠着你。”
日头爬过林梢,雾绡洞内明朗一片,点点灵光漂浮不定,悄然有一点落至阿九的眼睫上,惹得他眼睫微颤。
灵汇聚处,有妖生,这可是好兆头啊。
说不定来年今日,就有几个草木妖怪降生了呢。说不定再过个十年,百年,眠眠谷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灵力充沛丰盈,奇形怪状的妖怪怡然自乐。
他看向这个在人间饱含希冀的立春,看向那个穿着单薄里衣在眠眠谷上耍着长枪的少年,阴郁之色一扫而空,眼笑眉舒。
“我想让伶成神,归还他应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