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回应。
他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迟缓而慷慨地淋着墓碑倒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山茶香清冽,尽数融入温热的酒里,暖心沁脾。
适时丛安学着他的模样,好不容易倒了半杯,却不慎砸碎了半坛,哗啦啦洒了满地。
万俟怜默了一下,继而道:“知道你喜欢山茶酒,也不能这么贪啊。”
“对不起师父,对不起伶……”丛安唯唯诺诺地道歉。
“没人怪你啊。”万俟怜摸摸丛安的毛发,揩去沾染的水珠,旋即取了枚尚且热乎的梅花酥,递到丛安嘴边,“伶以前可喜欢这么喂人了,听话,吃了就原谅你。”
丛安嘎巴嘎巴嚼了咽下。
酥酥软软,一抿即化,确实很好吃。
伶真有品味。
“其实我在一场梦里看见你了,我想着你成为神之后的光鲜亮丽的模样,但是我想象不出来你的神名。“
万俟怜托着腮,望向更远处的墓园方向,那里安葬着所有为国捐躯的英灵,其中也包括那年东海一战故去的战友。
他说:“我常在想若是你还在,万俟家如何,京师如何,神界如何……我又如何。但是妖族想象力还是比不过人类,想不出话本这样有趣的玩意。”
“丛安可喜欢了,在梦里,他总缠着你给它念话本,你还教它招式,教它捏雪人。”
……
一坛酒不知不觉饮尽了,万俟怜脸色微微泛红,寒意趋尽。
都说借酒助兴借酒消愁,可万俟怜越喝越惆怅,他不大会喝酒,素来是浅尝辄止,今日一时犯了浑,将在万俟家的所有委屈都吐了出来,神情还是那么淡漠。
“我不知道该怎么看待万俟家,那是你的家,也是毁了我的地方。”
继而万俟怜喃喃道:“我把我所有的情感都舍弃了,现在是真的成了块木头了。伶,倘若你见了我们,应当会更喜欢活泼跳脱的小狐吧?”
丛安错愕地仰起头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用人类的话怎么说来着……啊对,荒谬绝伦!
丛安摇着脑袋,双爪抵在万俟怜身上,急着叫道:“可是师父我喜欢你呀!师父这么厉害,这么好心,这么……呃,反正师父天下第一好!”
万俟怜被它这么摇着,酒意清醒了几分。
“可是师父好像做错了很多事。”他垂眸,干巴巴地嚼着梅花酥,声音沙哑,“很多人都回不来了。”
丛安不认同这句话,一本正经道:“可是师父,说书夫子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们既然已经逝去了,那就别总幻想着存活的可能呀,这不是师父的错,师父不是还把他们带回家了吗!”
“没有师父,谁能带他们回家,魂归故里!”
万俟怜梅花酥捏在半空,忽地一个激灵,抖落在地。
“要是没有师父,他们的家人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他们,更别说念故了……”
一团扭曲的缠成乱麻的心结稍稍松动。
万俟怜怔愣许久,低低地笑了两下:“小傻瓜,那个应该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以后听书别老想着吃东西,听岔了别叫人笑话。”
“可是师父,我不是瓜,我是狐狸。”
“嗯嗯,小傻狐。”
万俟怜的心情在叙旧中逐渐转好,他坐了许久,清扫了所有的秽污,还万俟伶一个干净而安宁的安眠环境。
最后的最后,他说:“老朋友,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我拜托了方泽,将我原有的神祠收入他名下,京师的是第一座。”
“我的时间所剩无几,余生心愿有三。”
“一愿安世,二愿归乡。”
三愿并没有说出口,他想找到这个造出庄生蝶的人,亲自审问,此等功效究竟从何而来,这绝不是普通世间熏香能做到的。
丛安学着万俟怜的模样,嗷嗷叫道。
“谢——伶师父教导——”
真要算起的话,其实在幻梦里教丛安的,也是万俟怜,毕竟他的一身枪术都学自万俟伶,在军中没少挨打。
那时万俟伶总会长枪插地,自己腾空压在长枪杆上,笑言:“愿赌服输,阿九,说好的输了你就拜我为师,跟我好生学学枪法。”
师父二字叫不出口,招式倒是实打实地学了。
阿九问:“我有狐火傍身,身为妖王,理当无需再学近身的招式才对,为何你总要缠着我学?”
万俟伶双手插在脑后,大步一转身:“为什么呢?人类有句老话,以备不时之需。”
他扯下脑后发带,大漠落日中,少年的头发散落下来,他便捧着这发带递交给阿九,笑言:“万俟家证明,见此发带如见万俟家族人。”
不时之需备得着实太多,阿九少说收了十几条发带,全都规规整整地安置在神界的府内,除了一条自始至终束在头发上。
万俟怜在回忆里回过神来,抬手取下那根被洗得发白的发带,折叠,再折叠,一丝不苟地放在万俟伶墓碑前。
“伶,还你。”
阿九、万俟怜,与万俟家,此后再无瓜葛。
他踏步离去,稍一弓身,有一只狐狸欣然奔跑着跃上他的背脊。日薄西山,晚霞漫天,花香十里翩然攀附上他的衣袖。
万俟怜心想:去集市上再买个发簪吧,狐狸状的。
而后万俟家墓地长风起,发带乘风飘扬,送别一场故人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