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不切实际呢?
他亲自埋葬的万俟伶,他亲自为万俟伶立的碑……
不,不对,分明神界行刑时,他还看见万俟伶的生死簿被拿在执刑神的手上,他一五一十地念出了万俟伶的名字和生平,他真实存在过。
可真实存在过,又为何阴阳两界皆查不到他的影子?
他心脏处绞痛不已,好似有根线死死缠绕,勒得鲜血淋漓,挣脱不能。他浑身的经脉不知不觉被什么物什攀附,死死扼住、控制他的每一分灵力流窜。
引路人手执燃香,指尖一抖,香灰掉落在地,完完整整地抖成一个圈儿。
陡然一声狐叫扯回万俟怜的心绪,他才浑然发觉自己冷汗直出,浑身上下都不太对劲。
万千话语都融在狐叫里了。
万俟怜默了半晌,滞在半空的手虚空一抓,哑着声:“……我换。”
引路人的音色明显带上几分喜悦:“我等恭听。”
“我愿……”万俟怜赤着眼咬着牙,缓缓抬起头来,几乎是从齿缝中吐出字来,“长生。”
“我不相信你等说辞,那我便等,等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也要等他回来。”他倏然冷笑一声,“心想事成祠,可能做到?”
引路人蹙眉,僵硬而迟疑地点头,为其更换了黑色宝珠,重新燃起燃香。
于是万俟怜再度重复那繁琐拗口的祷词,结果依然是……不切实际。
引路人脸色极其难看,左右不是人,快马加鞭请了所谓的祠主前来。
不是他人,正是万俟怜和丛安初至金陵城时衣着华丽四处派发小礼的人。
那人自称刘东,连连致歉后,搓手赔笑小心翼翼地请求万俟怜许一个稍微小一些的愿望,声道无上神近来自顾不暇神力锐减,这才难以实现他的心愿。
万俟怜默默望了一眼地上的香灰,欣然道:“那让我的小狐狸开口说话,总能办到了?”
“能能能!”
刘东连忙吆喝引路人送来全新的黑色宝珠,万俟怜便趁此间隙外出将丛安抱了回来,低声说了句多谢。
丛安甩甩尾巴,高昂脑袋。
是丛安那声狐叫将其从怪异的状态中拉出,这或许也是毛毛不知老母早已成为干尸的原因。
倘若他猜得不错,此心想事成祠压根没有心想事成的能力,有的只有迷惑神智的诡谲手段。那一圈燃香怕是掺了庄生蝶在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引入虚无的希冀中。
万俟怜仔细观察了一番黑色宝珠,其内埋藏着一个小小的种子,更像是未成形的胚胎,从气息上来看,人气妖气交织,好生奇怪。
方才换过的两颗黑色宝珠,大抵是回天乏术了。
“大人若是准备好了,就请移步入祠中吧。”
万俟怜说好,将一丝神力倾注入黑色宝珠,抬步进了祠中,一气呵成念诵完所有祷词,眼睁睁看着那枚黑色宝珠中的胚胎长大成形,逐步变成了万俟怜的模样。
灵气从未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浓郁,乃至刮起一阵滔天大风,燃香、蒲团、杂七杂八的东西皆被大风刮得满天都是,惊得周围人纷纷撤出祠庙,生怕被砸伤。
万俟怜站在风里,衣袍猎猎作响,露出手脚关节处死死捆缚的绷带,还渗了很多血。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了,他抬起头来,看那个黑色妖怪顶着他的模样逆风降落,落至丛安的脑袋上,咿咿呀呀怪声怪气地叫。
黑色妖怪说:“大人。”
丛安喊:“师父。”
黑色妖怪错愕一瞬,不信邪继续道:“大人?”
丛安嘤嘤撒娇:“师父——”
一黑一白俩妖怪杠起来了,谁也不让着谁。
万俟怜忍俊不禁:“小狐,老实些。”
丛安不情不愿地学着黑色妖怪的口吻,多少带了不满的情绪:“大人。”
适时风息,祠中物什七零八落,竟无一砸在万俟怜身上。他掠过一片狼藉,不染纤尘,踱步而出,朝刘东等人微微俯身道:“今日给诸位添麻烦了。”
黑色妖怪重复:“添麻烦了。”
丛安有模有样:“添麻烦了。”
刘东见状大喜,也不去细想为何万俟怜能立在那诡异的狂风中安然无恙,连忙招呼引路人带两位去往金陵城城主府,安排一间上好的客房好生招待,以赔今日招待不周之罪。
竟是金陵城城主搞的心想事成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