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行礼:“城主有言,入城主府主房,需得沐浴更衣,穿戴特定的衣裳饰品,以保金陵城龙脉如常,以保金陵百姓免受天灾人祸。”
万俟怜心里生疑,在婢女的带领下去往更衣室,推开房门,硕大的屏风后是早已备好一切所需品的露天浴池。
“大人可需要我等为您解衣宽带?”婢女自始至终都低着脑袋,在得到万俟怜的婉拒后,纷纷放下手中物什,小碎步退出更衣室,道,“我等在此恭候大人。”
“小尾巴也在外面等着吧。”万俟怜说罢,顿了顿,继续道,“在旁边就行。”
金陵城异样频频,还是叫它待在自己视线里的好。
丛安把玩着一旁一枚雕刻成三足金乌状的扶桑木发簪,再看看旁侧以各类山水日月等意象打造的饰品,长长感慨一声。
它玩得厌了,转了个圈看向褪下衣袍露出白皙背脊的万俟怜。
长发散落沾了水,湿哒哒地披着,露出背后大大小小的伤痕,有些是陈年旧伤,有些还新得很。那一对蝴蝶骨突出,生得雅极。
随着衣袍再度往下,丛安倒吸一口冷气。
万俟怜将一片厚重的纱布拆了下来,露出尾椎上足足两个巴掌大的疮疤。
它还是第一次看见这狰狞的疮疤,深绿色的草药盖不住其下暗红色的血肉,隐隐能闻到一股腐味。
“小狐。”
丛安的思绪蓦地被一声轻唤打断。
“替我将匕首取来。”
丛安不是第一次替万俟怜拿匕首了,只是它向来不知道万俟怜拿去作甚,而今再度听到这条请求,不知怎的,迈不出步子。
“嗯?”
长久的沉寂引得万俟怜回眸而来,他睫羽微颤,似是明白了丛安的踟蹰,颇为无奈地叹息。
“师父吓到你了?”他裹了浴袍,踏水而出,安抚了一把后,兀自去取了那把长年累月用以剜肉的匕首。
丛安怔怔着摇头,急得直叫唤:“师父为什么不说啊?”
那么痛的伤,留了几百年都不见好的伤,就这么放着,用缓解疼痛的草药敷。他不心疼,它心疼啊!
它以往总会看见万俟怜端出一盆血水出来,左看右看看不见万俟怜身上有伤,不久后还会吃到一口新宰的鸡,还道是万俟怜偷偷躲在屋子里杀鸡不叫自己看见呢。
丛安急了,它恍若能看见万俟怜接下来的动作。
笨拙却又熟练地用神力烧烧刀片,反手将锋利的刀刃对准那一片腐肉……手起刀落,沾着草药的腐肉被生生割了下来,霎时血染红了一片白布,再浸入热水里……
“我……”万俟怜眼睑垂下,淡淡说道,“师父习惯了。”
这是能习惯的事吗?!
丛安没来由地回想起那日在京师万俟家的牢笼中,万俟怜虽然依然表情无甚,却多了一分冷峻和狠厉。
他从长久的梦境中苏醒后,面无表情地撕扯下困缚手脚的锁链,血肉纷飞,毫无生机地外翻,白骨、经络清晰可见。但他也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咬牙撕下身上的衣物,一圈一圈缠绕在手腕脚踝。
万俟怜说这叫包扎。
可包扎不是应该先敷药然后缝针吗?!
事后出了万俟家,万俟怜也只是让它去练习术法,最好能抓些战利品回来。
丛安如了他的愿,一去便是三个时辰,回来衔了一只京师百姓送它的烧鸭,还有好几颗瓜果。
它说:“师父我回来啦!今天我去帮一个爷爷推了车,爷爷高兴,送我一只烤鸭吃,咱们今天可以吃肉啦!”
“……师父?”
只见万俟怜面无血色,颓然躺在一处角落,人事不省,手脚关节处却都好好地包扎完整了。
那天万俟怜醒后怕极了冷,纵使丛安恢复原来的大小依偎在他身侧也浑浑噩噩。
丛安实在心痛,用着小小的不成模样的狐火之术,热了水热了饭,一口一口,亲自送到万俟怜的嘴里。
于是丛安不依,这回说什么也要帮万俟怜换药包扎。
浴池白气缥缈而朦胧不见物,万俟怜拗不过,最后还是任由丛安来,自己也不折腾了。
恍若无闻地,他呢喃一声。
“抱歉。”
让小尾巴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