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随意扫了一圈,垂了垂眸,低沉答了一句“习惯了”,便动手开始了收尸的工作。
抬棺开棺,整理遗物,搬运遗体,盖棺敲钉……万俟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他的速度之快叫收尸队的瞠目结舌,就连十一都由衷地钦佩。
十一忍不住问:“你收过多少尸?”
万俟怜鼻子不自觉地抽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哑。
“一百五十三。”这是那日在东海的收尸数。
“七十九。”这是那日在村落的收尸数。
“三百八十一。”
……
一串又一串的数字在他口中轻喃而出,代表的是他自有记忆起收过的、祭奠过的、征战后掩埋的成千上万的人妖尸身,尸山血海,一分一寸地烙在心底,割不去也忘不掉。
他总在想,不论人妖仙魔,固有一死,也许是自然而然的老死,也许是无可奈何的病死,但怎么也不该、怎么也不能是受尽战争苦难而死。
太痛。
十一听着他将数字念个没完没了,骇然倒吸一口冷气,嘴角扯扯,勉强吐言:“你不是开玩笑吧?”
万俟怜回眸而来,眼底泛了红,强压着情绪,轻声道:“没有。”显然他失败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还是被丛安捕了去。
还有一丝……愠怒。
丛安幽幽嚎叫一声,融入亡鸦的嘲哳中。
后来他们没再对话,有的只是诸如“今日收的差不多了”“朝北放着,待选个良辰吉日叫丧葬队的来”之类的命令。
日暮斜阳将万俟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本就因病痛而显得清瘦的人眼睁睁看着那狰狞的狭长的影子,随着树影的晃动诧然消失不见,无声无息地自嘲了一下。
他蹲在今日收敛完毕的棺椁前,面朝那些没来得及收敛的尸体,抬手望着指缝里尚且留存刨土留下的泥壤,微微叹息。
有了万俟怜的加入,收尸队的速度相较以往快上不少,但可惜的是,总有源源不断新鲜尸体被运送至此,都是些举目无亲或无家可归的“野尸”。因为无人收敛,所以统一由金陵城城主府收敛,再找个“良辰吉日”喊上丧葬队,整城整城地游行,也算是魂归故里。
按理说照金陵城这个规模人数,不该有这么多亡故的人才对,早死的被亡鸦啃食被蛆虫攀附了也来不及收敛,后死的一批又一批送至此地,一天一天积压形成如此庞大的尸堆,绝对不正常。
丛安见收尸队的人都走了,蹑手蹑脚地行至万俟怜身边,拍拍万俟怜的背脊,随后道出了他心中疑虑。
“可有发现?”
万俟怜目光森幽,他默不作声望向金陵城的方向,那一条路上还有形形色色的从心想事成祠祈祷离去的人,黑色妖怪盘踞在他们脑袋上肩膀上,个头好像还比他的那只大了一圈。
丛安点点头。
它在一旁待着也不全是为了装出一副乖乖狐的模样,更是为了调查抛尸地的种种异样。
它自来至此地,便注意到地上也有许许多多的阵法构筑的存在,每条线上生长的花草都异常妖艳。
也亏得是这些收尸队的都是平民百姓,不懂什么阵法的存在,旁侧也没几人愿意来到臭气熏天望而生畏的抛尸地,这才给了丛安随意调查的机会。
“师父,这个阵法好生奇怪。”丛安思虑了许久才说道。
万俟怜拍去手中脏秽后抱起丛安,一手托着臀部令其趴在自己胸口,另一手揭去它脑袋上顶着的落叶,温声问:“怎么个奇怪法?”
丛安朝某条阵法线抬抬下巴,半恼道:“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什么新阵法呢!”
“嗯嗯,然后呢?”
“后来我比划了一下,发现这是个聚灵阵!”丛安夸张地拿爪子比划比划,“就是……唔,我和水里映出的我那样!”
万俟怜欣赏地摸了把脑袋,道:“小狐真聪明,这种阵法叫镜像阵,从某处为分界来看,两侧阵法纹路一模一样。”
他说着说着,忽地脸色黑了下来,望着面前逆光而来的人,压低了声音急速解释:“一方受难一方享福,是为禁术,断不可使用。”
恰时那人行至跟前,笑意盈盈:“对咯,正是镜像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