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俟怜:“呃……嗯。”然后后撤一步,两步,站定。
“总之我不能忍受怜生神的地位一降再降,所以我去调查了,发现那城主府妖气冲天,却观不得任何一只妖怪,倒是死的人愈来愈多,整日整日的殡葬游街。此外,正如你所见,聚灵阵镜像阵,一方在城主府内,一方在埋尸地,我猜测城主豢养妖魔,要取整座金陵城的命。可我不知城主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因此我需要个帮手替我调查。”
这也便是他盯上万俟怜的原因。
万俟怜欣然同意了这份合作,他刚要往门口挪步,便瞧见求财神君忙不迭地殷勤搬开堵门的物什,一口一个“多有得罪还望海涵”,直接送他到了城门口。
“师父,你是不是害羞了?”
“没。”
“可是师父呼吸重了,脸也有些发烫。”
万俟怜故作怒意地看了眼丛安,抬指在其额头敲了敲。
“莫要乱讲。”
一轮月被满天乌云掩盖,金陵城就要到了宵禁的时候,大街上窥不见几盏灯火,抬手不见五指,黑得吓人。
但好在万俟怜还有个收尸队的身份在,若是收得多了回得晚了,翌日还能多领些吃食。
他驮着丛安,一步一步,顺着聚灵阵阵法线走,每踏出一步,就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神力融入其中。只需阖上眼,便能探得聚灵阵全貌。
若是镜像阵,对应的几个小阵眼的方位应当是……
万俟怜忽地半蹲下来,掌心贴合地面,将更大的神力灌注下去,片刻后蹙起了眉头。
“师父是发现了什么?”
“没事,师父给你讲个故事吧。”
以前有一个怎么也吃不饱的孩子,跟着一个怎么也吃不饱的妖怪,他们相依为命,共同走在乱世当中。
他们好不容易避开了瘟疫,躲开了内乱,偶尔能捡上点瓜果已是幸运,不想大旱蝗灾接踵而至,达官贵族尚且节衣缩食,何况是穷苦百姓。
越是人间苦难,敬奉神明的信徒就越多。
总有人听闻一方神明高伟,跟了大众的步伐踏入神祠,不抱希望地诉说困苦,祈求明日安好。
可惜妖怪吃不饱,力量无几,化不了形,只能期许地看着孩子学着他们的模样,从路边捡来一颗别致的鹅卵石当做贡品,虔诚跪拜。
“若真有神明在世,请保佑我……保佑我的朋友,有一天能吃上一顿饱饭吧。”
万俟怜自高天睥睨世间,垂下眸来。
他赐福两碗面,虽然味道寡淡,却窝着颗荷包蛋,这在当时已是奢侈至极。
孩子愕然看着临时的住所内出现两碗面,难以置信此处僻静无人,是何人放下两碗热腾腾的面食?他左顾右盼,忽而枯木逢春般扯着妖怪说这定然是怜生神的恩赐了!
他笑意盈盈地将两碗面食都推给吃不饱的妖怪,说它吃不饱是天性,自己方才在神祠内就吃得饱饱的,这两碗是他祈求怜生神专门放置在此留给妖怪的。
妖怪性子纯真,脑子也是一根筋,在孩子故作威严的威胁下尽数下肚。
热的,香的,肚子饱饱的。
它想:他们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不想深夜,它忽觉孩子气息全无,这一摸——
腹中分明颗粒皆无,如何能说吃得饱饱的?!
妖怪进神祠是人间大忌,然而这妖怪顾不上其他,专门趁着宵禁捎上亡故的孩子潜入城中神祠,笨拙地慌乱地搁置下来,哭着喊着求神明垂怜。
“我们饿殍吃不饱乃是先天使然灾厄邪妖,可他命不该绝!神啊,若您真有灵知,求您……复生他。”
“哦对,要有贡品来着……我没有,我没有啊……”
万俟怜深夜听闻有一奇异声音哭闹,那声音闻所未闻,思量一番后捎上用于遮掩身份的面具,翩然行至信奉池边。
妖怪不允祈愿,人间神界皆如此,因此它的声音很小很模糊,以至于万俟怜需得手脚探入信奉池中,忍受那信奉池成千上万的祈愿灼烧,才能冒了规矩将那独一份的祈愿捞出。
夜太深了,深得万俟怜忘了灼热之痛。
他白衣长袍垂落在池中,似散了一朵花,搅了一池的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