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充斥整个喉舌,万俟怜举起那碗被烧得只剩一半的甜汤一饮而尽,黏腻的鲜血亦被冲刷入喉,长久之后,他忽而像个孩子一般笑了起来。
这动静惹醒了丛安,它疑惑万俟怜为何一觉睡醒就冲着这堆饭菜笑,遂取了盘边的一小块肉嚼嚼下咽。
——苦的。
“师父,你怎么冲着这么难吃的东西笑啊!”
“师父是在欣慰小狐的技艺精湛不少,睡着了也没点燃这房子。”万俟怜手起手落间灭了那簇攒动的狐火,继而道,“下次若是醒着放,不盯着一处烧,就不至于这么苦了。”
“我懂啦!”
“懂了便去收拾东西,今日咱出去尝尝金陵特色。”
丛安自认为什么难吃的东西都能吃得下去,可它百般尝试,最终放弃了那盘反复加热的菜肴,决定依照师父的意思随便寻个喂猪的人家悄摸倒进饲槽装作看不见。
天街小雨润如酥,雨雾随春风舞到闹市街头,有不少商贩支起雨棚架起炭火,花花绿绿的油纸伞一合一张,便是来客一停一走。
万俟怜倾身合了伞,顺手抖落沾染的雨点,跨步落了座。
招牌上写着梅花冰粉、茶花冰粉、桃花冰粉……还有他们自家酿的花茶,经由这果木制成的炭火一烧,嘿,花香千里,蜂蝶成群。
万俟怜心想:梅花、茶花,都是什么滋味来着?
他听着丛安的撒娇,随口要了两种口味的冰粉,再倒上一壶花茶。
热腾腾的白气自壶口扑出,一呼一吸间便融入这雨雾天地。他伸手碰了杯盏,倏然指尖一颤,随后满怀期许地喝下一口,眸中的光彩有些淡了。
“师父你尝尝呀,这梅花冰粉好甜好甜!”
万俟怜拗不过,含下一小口,扯扯嘴角,声音低极哑极:“嗯,甜。”
“师父再吃一口!”
“师父方才吃饱了,这两碗全给小狐吃吧,师父喝些热茶就行。”
丛安耳朵耷拉下来,颇为落寞地扒拉完其中一碗,再至第二碗时,它却陡然立起耳朵,趁万俟怜启唇饮茶时,蛮横地从碗底舀起沾满糖汁的冰粉,不由分说塞入万俟怜口中。
“师父,甜吗?”
“甜。”
奸计得逞,丛安兴高采烈躺到万俟怜怀里,捧着那碗冰粉大口大口地吃,还说什么这样更甜,惹得万俟怜哭笑不得。
这样也不错吧。
万俟怜想着,一手托起仍在舔舐嘴角残渣的丛安,一手撑开殷红油纸伞,步入长街声寂处,适时驻足。
放课的小少爷打着奢华的伞嬉嬉笑笑自门后跃出,一脚踩入门前积蓄的水洼,窜起的水珠叮铃咚隆坠落,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惊走了水洼上乘舟渡湖的蜜蜂。
万俟怜俯身拾起那叶小舟,起身时却听有一孩童奶声奶气地问:“你捡槐树叶干什么呀?”
他道:“想收起来,好治了疮毒。”
“是小狐狸生病了吗?”孩童问道。
万俟怜不置可否。
孩童索性扔了伞,呲牙笑说:“那我领你进学塾捡一些来,作为报酬,你叫我摸摸小狐狸!”
万俟怜淡淡地看着他。
“……再加两包水晶龙凤糕!”孩童掰扯掰扯手指头,“不够的话,我把我珍藏许久的玉露团也给你!”
万俟怜依旧淡淡:“成交。”
喜了孩童,苦了丛安。
好在这孩童是个有分寸的,在把丛安的毛发五花八门地摸成刺猬状后,还极其懂事地给它顺了回去,感动得丛安泪眼汪汪,含在嘴里的脏话也咽了回去。
事后丛安苦哈哈地扑入万俟怜怀里,委屈巴巴:“师父……”
“师父在呀。”
它的鼻子抽抽:“师父调查完了吗?”
“嗯,这是头。”万俟怜亲自将昂贵的玉露团送到丛安口中,拍拍它的背,“吃吧,这是你的功劳。”
丛安砸吧砸吧吃完了玉露团,这高级点心果真不同凡响,它吃得欢喜了,耳朵一耸一耸的,大尾巴在万俟怜腿边甩动。
万俟怜揭去它胡须上沾的一小撮渣渣,抿入唇内,道:“若是那孩子指的位置不错的话,西面的手是食肆,东面的手是织坊,脚分别对应车马店和渡口,其中头最为僻静,四肢皆由几条街市相连,弄堂巷子错综复杂通往各家。”
“师父的意思是,整个金陵城的人都是这个人形聚灵阵的血液经脉?”
“一分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