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依稀能忆起征战四方的片段记忆,最后的画面是岩浆泱泱黑云磅礴,妖兽和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有些被浪潮吞没,又被浪潮吐上了岸。
它记得是万俟伶临死前亲手挖了初具雏形的神根给了自己,就此归西。它也记得万俟伶的魂魄易体,被黑白使者牵引着渡往冥川,别离前朝自己挥了挥手。
过了好多年啊。
它一直找不到他,原来还在冥川这徘徊着呢。
“你是阿九吧?”万俟伶见阿九不说话,在它面前招了招手,嘀嘀咕咕,“莫不是魂体残了记忆损了,认不得我是谁了?”
阿九闻言抬起头盯着他,又是半晌默言。
万俟伶蹙起眉:“没认错啊,莫非我记混了?”
岂料阿九下一瞬嚎啕大哭,不知同谁人学的撒泼打诨:“你分明说的待你转世之后,唤你一声伶,你不论多远都来寻我!你个骗子,骗子!我等了那么久,我等不到你,世间寻不到你,明升泊亦寻不到你……”
它哽咽着,话语破碎:“你的墓都没人记着,连个名都没有……骗子……”
只是可惜,魂魄是没有眼泪一说的。
万俟伶随手置下长枪,单膝跪下,轻轻拍着它覆满裂痕的灵魂,虽无任何冷热之感,却也能略微修补一二。
他带着歉意,柔了音色:“抱歉,我原是这么想的。”
忽而一声清脆洪亮的口哨鸣彻冥川,整齐划一的步调踏出千军万马之势,阿九怔然,顺着万俟伶的指向抬头望去——
无数昔日并肩作战的故友无一不披上魂甲手握长枪,赳赳武夫金戈铁马,往那一站便叫人不寒而栗。而他们庄严肃穆,见了万俟伶手中魂,皆是惊呼。
“阿九?!”
“真是阿九!得有八百年不见了吧,走啊,喝酒去啊!”
……
万俟伶略一抬手,嘈杂的声音瞬息寂静,他将阿九托起来,哈哈大笑:“东海一战,亡魂无一往生,都在这里了。”
“走,叫老阎王随便扣我的工钱,魂肉鬼酒摆他个十席百坛,我请客!”
他昂首大步踏过奈何桥,身后跟了无数应声叫好的战将。
本该是唏嘘相别潸然泪下的三途川,今时今日竟乍起好一阵子嘹亮的歌喉欢笑,震得冥河泛起数阵涟漪,偶有几个抱怨的鬼魂前来说教一二,一听是那万俟家大少爷请客,也一并加了吆喝队伍。
好不快活。
阿九清静久了,一时不大适应这声若惊雷的环境,耳朵死死耷拉在脑袋两侧,可惜并未挡去多少声音。
它在震耳欲聋的世界里放声问:“你们为何……”
万俟伶脚步一顿,侧身拐至稍僻静些的地方,左右不知如何开口,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阿九脸一黑,从他身上一跃而下,气他不予解释,气他不守诺言,所以只留给万俟伶一个蓬松的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大尾巴。
“阿九,我说还不成吗。”万俟伶快步跟上,见阿九回了头才松气,“你怎么总这般,生气了难受了啥也不说?”
阿九一哼,眨眼间间距拉得更大。
万俟伶哭笑不得:“你过来,我私下道与你。”
阿九这才稍稍给了眼神,神神气气踱了回来,明明如今个子还没万俟伶的腿高,尾巴也只剩一条,仰视的时候愣是一股不服的耍赖劲儿。
它的眼神随万俟伶的蹲下而下移,直至平行,才在对方的瞳里看见自己当今的模样。
原来自己的魂魄长这样。
“我啊。”万俟伶的笑意有些勉强,“我在等弟弟下来。”
“他犯了好多错,我想拉着他一起赎罪,可惜我如今是一个死魂,去不到阳间。”言至此处,万俟伶长长一叹,“所以我死皮赖脸跟阎罗王要了个活儿,去给他卖命,换得弥留机会,却不知这一等就是八百年。没等到仃下来,倒先等到你了。”
阿九疑道:“比如?”它实在记不清了,光记得对万俟家只剩下了恨。
“比如……弑父。”
双方陷入长久的沉默。
倒不如说,眼下这种气氛才是奈何桥上该有的气氛,死寂无言,压抑恸心。
万俟伶甩甩手,挥去阴郁:“没事,我也弑了。”
“……”
“我送他魂飞魄散,亲手将他的魂魄斩在枪下,是阎罗王准予的。”万俟伶挑了挑枪,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然,“父亲魂散前,给我带了句话,是仃同我说的。”
“他说他要把所有的罪都揽自己身上,等他死了再来寻我。”
万俟家第十任家主万俟伶亡后,未来得及过继的家主之位被其父万俟抉抢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