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画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干涸后的特殊气味。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变得温和了许多。林惊蛰正在悠闲地整理画室角落一个堆放旧画框和杂物的储物柜。他的动作高效而冷静,如同在进行一项既定的数据清理任务。
当他移开一个蒙尘的空白画框时,后面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用旧天鹅绒窗帘布包裹着的扁平包裹。包裹藏得非常隐蔽,几乎与柜子的背板融为一体。
林惊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面无表情地解开包裹上系着的褪色丝带,仿佛这只是整理过程中一个寻常的步骤。
包裹里是一叠厚厚的画纸。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
目光落下。
即使是林惊蛰,那总是如同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画纸上呈现的,绝非一个九岁孩子——甚至不该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人——能画出的内容。
那不是天真烂漫的涂鸦,而是赤裸裸的、未经任何掩饰的黑暗内心图景。
一张张翻下去,内容越发令人心惊:
·用炭笔疯狂涂抹出的、扭曲交缠的肢体,像是痛苦挣扎的人体,又像是某种非人的怪异生物,充满了绝望和暴力大量用浓烈猩红和暗褐色颜料表现的、喷溅的鲜血图案,有些甚至像是直接用手指蘸着颜料甩上去的,触目惊心,一系列被肢解的玩偶素描,玩偶的面部被划烂,四肢以反关节的方式折断,棉花从裂缝中溢出,背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充满恨意的交叉线条。
而最多、也最令人不适的,是大量模仿成人杂志露//骨姿势的、以林惊蛰本人为蓝本的肖像。
画中的“他”被剥去了平日冷静自持的外衣,置身于各种充满暗示///性和占有欲的场景中,笔触充满了某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扭曲欲望和暴戾。
每一根线条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和不正常的迷恋。
画作的技巧时而稚嫩,时而展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超越年龄的老练,仿佛作画者在不同的心智状态间切换。
林惊蛰站在原地,一页页地、极其冷静地翻看着。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没有厌恶,没有震惊,更没有恐惧。
他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仿佛不是在浏览一套惊世骇俗的变态画作,而是在分析一份详尽的病理报告,试图从这些疯狂的图像中解析出病症的根源、发展阶段和潜在的危险性。
他甚至会偶尔在某一张画前多停留几秒,似乎是在评估其构图中的暴力倾向指数,或者笔触中蕴含的情绪能量等级。
全部看完后,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想要立刻去找埃丝特对质或警告江妄言的迹象。
相反,他极其小心地、按照原顺序将画纸整理好,用那块旧天鹅绒布一丝不差地重新包裹起来,系上丝带,然后精准地放回了原处,并将之前的画框挪回,完美还原了之前隐藏的状态。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画室里斑斓的光线落在他深邃的眼中,却照不进其最底层。
那里仿佛有无数数据在飞速流转、计算、推演。
他现在彻底确认了埃丝特的异常并非简单的行为问题,而是一种深刻的、危险的人格扭曲。
这些画作是比任何数据库记录都更直接的证据,赤裸地展示了隐藏在那张甜美脸蛋下的灵魂的真实模样——一个被困在孩童身体里的、拥有成熟智商和极端情感的、危险的个体。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如同暗流涌动的深海。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了。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利用这个发现,更精确地布局,更快地找到这个茧房的核心漏洞。
真相,往往藏在最疯狂的细节里。而他,恰好擅长解读疯狂背后的逻辑。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
埃丝特感觉到了一种威胁,这种威胁并非来自那个让她着迷的“父亲”林惊蛰,也非那个让她觉得碍事却暂时动不了的“母亲”江妄言,而是来自这个家庭里那个正直、敏锐,并且异常维护“凯特”的大儿子丹尼尔。
丹尼尔不是个好哥哥,但他对“母亲”凯特的维护近乎本能,这让他对埃丝特始终抱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一次偶然,他在阁楼寻找旧棒球手套时,碰落了一个松动的木板,后面藏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好奇心驱使他打开,里面不是孩童的宝藏,而是一些陈旧的报纸剪报。剪报的日期跨度很大,但都围绕着一些令人不安的事件:孤儿院火灾、收养家庭惨剧…而其中几张模糊的照片上,总有一个黑发小女孩的身影出现在背景里,眼神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