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弯。
打掉了牙都要和血往肚子里吞的性子。
卫瓴扬起唇角,展露一抹笑,“你这招釜底抽薪倒秒,但我根本没……”她扭过来的视线,落在了那杯温好的水上。
没接着往下说,眼底沉了沉。
这杯水,似乎让她从醒来就干的嗓子,更燥了。
她微抿了一下唇,眼皮扇了一下,装作没看见,重新抬起头。
“是我算错了,你今晚过来,原来是看笑话来了。”
有了这破蛊,把她老底儿全掀干净了,就像个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眼线、奸细。
到头来,最了解知道她的,是她的仇敌。
有什么比这还欲哭无泪、无奈绝望的。
真是叫人无可奈何……到透顶了。
不得不撕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戴上和焊住的面具。
手慢慢攥起来。
她眸子里的光亮渐消,褐色的瞳仁在阴影下成了黑的。
卫瓴将放在臂弯的手放下,近前一步,“不加筹码……我也不是在樗蒲牌九。”
几乎和他衣料窸窣相摩,抬起头,“你心情好,肯消遣,在这凉州城当看场戏,不好。”
下面垂在身侧的手,连匕首带他的手一块握住,尉迟玄没反抗,她提上来,隔着一层里衣,抵住她自己,眼都没眨一下,“到时候剖出来托人给你送去,也不是不行。”
“我已经受了这恩惠,自然没脸说什么不是我非要这蛊来续命……记得吗……”
胸口随着呼吸和说话起伏,锋利的匕首尖,刺穿了她的衣裳,血透过单薄衣料,在表面染红了一小点,像有生命迅速侵蚀四周干净的地方,“你说没人给过你选择,要不要揪住我不放,其实就算我当真是个死人,被蛊吊着命,我同样也没求过谁,一定让我活着……”
尉迟玄用力抽回手,把匕首扔到了桌子另一头,卫瓴够不到的地方。
他低头深沉地看向她,一双墨瞳又沉稳又躁郁地绞视着她,她的淡定和风光霁月仿佛要触底反弹了。
积压了太久的太多情绪,让她习惯不变的冷静沉着,开始扭曲变形。
“在那时候,一意孤行,逆天而为让我活,现在又告诉我,活着,本就是种亏欠,又想讨就讨,想收就收了……我自然不是在讽你,你这些年一定也很煎熬,才这么恨我入骨,不管如何,你终究给我一命,我愿意拿一命还你,至于痛……”
她的眼像冰冷的海石,声音出口很轻,如烟似雾。
“我的记性打小就很好,什么看一眼就记住了,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从小就会装了,故意捉鸟捞虾,不学无术。现在……我的好记性,让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看我的每一个眼神,都一直在反反复复捅我,比你的刀锋利多了……现在你又让我别装了……”抬起手抓住了他的两个衣袖,用力到她的胳膊都在发抖。
又回忆起了梦魇,“连在梦里你都在喊我伥鬼,一夜一夜地揪着不放,一夜一夜地不放,让我快疯了,让我快受不了了,不装下去,我就什么都不管,拉你去死了!”
什么坚强,什么倔强。
她是一滴滴血,一块块肉堆起来的,她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复杂地运算着一切,运算的从来不止是理性的分析,还有被放大的各种情感和情绪,她能压下去,不代表没有,她能调节,不代表没有限度,她能粉饰太平,不代表不在发酵。
当能看明白一个人时,根本不是因为多么聪明多慧,而是自己曾经、或者现在,也有那一面,否则她怎能看透他的疯狂和矛盾,他的难以自洽。
卫瓴的脸上浮现一种绝望的、挣扎过后死一般的平静,她收回暴躁和躁郁,刚要消停一些。
她的手指突然抽筋了,卫瓴的整个小臂开始僵直,扭着、绞着,像根扭转到极限的绳索。
卫瓴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发了狠地使劲儿,打算靠蛮力阻止它再拧下去。
尉迟玄眉心狠狠一跳,立马抓住了她发狠的手,把她摁在凳子上,拽开了她恨不得掐断自己手腕的左手。
她的右手,手指向掌心弯曲痉挛。
他低着的俊逸眉头拧起来,轻轻把她的手指向外掰直,缓慢朝相反方向拉伸,手指抵住了她的掌心,保持她的掌心伸直,没有一毫犹豫,同时谨慎、小心翼翼,眼里一片如临大敌的严肃和紧绷。
拇指打着圈儿,轻柔地在她的手指和掌心上按揉,他的手上有层茧,刮着酥酥麻麻的。
卫瓴垂着头,长发披散在身侧,任他摆弄自己的右手,表情发木地看着尉迟玄衣袍下摆下的膝盖触地,半跪半蹲地在她腿前。
她的眼干了,眼皮终于受不了地眨了一下。
“你别这样儿。”
她哑着嗓子冷冷地说,没有半点感情,比寒冬腊月的风还冷。
尉迟玄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重新垂下,他的眼里也没有温度,可他的手很暖,他冷着脸抓住她的小胳膊,一言不发地用大拇指指根隔着衣料揉她的肌肉,将她僵硬的肌肉揉开。
“别让我动摇。”
麻木不仁的话像是出自别人之口,卫瓴的唇紧闭上,短暂的失控后,她的眼底没了丝毫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和挣扎,像一滩深深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