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玄握在她手腕内侧的手，无意识缓缓收紧，从空白回过神，又无力地松开，手骨节迟钝，手心终了空落落。

仿佛，他方才的收紧，能将手里的腕牢牢固住，无论是过去的扭曲，还是现在的抽搐，都能应而化解，可是也是在他的这只手里，曾经传出了干脆的卡吧声儿。

他收起右手，摁在了自己的膝头，缓缓，攥成了拳。

他分明没动，脊背却仿佛没那么挺拔了。

过了半晌，他抬起了头，似乎有话要说，到嘴边变成了，“把你的人叫进来吧。”

他的声音依然冰冷无波，却叫人无端听出了疲惫和失神，眼也沉寂，有场漫长不化的雪一直在里面下。

“让他们备些热水，用毛巾敷一下，你的手和胳膊。”

嗓音微哑，说完，他的手撑住膝盖发力，站起身。

尉迟玄没关严实的窗，突然被一阵风吹开，哐啷一声，雪飘来，途中化作了水，也有乘风的细雪粘在了尉迟玄的后背。

卫瓴扭头，越过他，向他身后的窗看去。

外面漆黑的夜空里，飘着洁白的鹅毛大雪。

冷风裹着屋内温燥的空气卷到了她的脸上。

卫瓴抬起手，用指腹，缓缓蹭掉了面颊飘上的雪。

雪……当真好大。

尉迟玄看着卫瓴刚才掉在地上的那件丝绸锦衫，衣衫上一缕缕金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晃着他的眼，不由涣散泛了花。

他没想捡起来，可他的心思总往那上面牵引，就像他的眼，总想去追随有她在的地方，去找寻她的身影。

他百般遮掩和否认，最终还是无奈、认了地败下来，他向自己发问，他是不是着了魔、失了智，或是发了疯。

这几月来，卫瓴像个无时无刻不在眼前晃的影子，缠在他一尺内。

他对她念念不忘，比之前的那十余年，还要疯狂。

他在种上蛊的那天，大概同样也被下了一种咒，这个咒在她无视他的狂躁，逃走的那天终于开始发作。

这个咒，不仅要诅咒他走不出困扰，甚至要他自己走进那片阴翳。

恨和吸引，把他劈成了两个人。

在他的皮囊下，那无人知晓的晦暗之地，滋生了太多的挣扎，和扭曲、见不得光的歹念。

藏着那么多的心思，可是眼下，他依然没道理，也没立场，去做出反应，哪怕只是捡起一件衣服。

他把视线提起来。

他知道，卫瓴可怀以柔，不可迫以威。

如今无论是谁退后一步，都能打开新的局面，可是如同卫瓴破不了心坎，他同样也松不了口，在她泰然地凝视下，更不想把自己弄得乱了阵脚。

尉迟玄默默看向卫瓴的发顶，眸子里快搅成一片混乱，里面的汹涌波涛逐渐平息，她双手交叠，静静看着窗外的飞雪，如同一座神女玉雕，最慈悲，也最无情。

尉迟玄说：“多谢你提醒我。”

“……”

卫瓴没说话。

她听到头顶上又传来尉迟玄的声音，“确然不能摇摆心慈，引火焚身，不得收场。”

像在说给他自己听，话里多了平日的冷漠和阴鸷。

话罢，尉迟玄一刻没多停留，向窗户走去。

客栈早下了板，门已经出不去。

他彻底把窗户打开，大开的窗呼呼向里面灌夜风，扬起了他的乌发，带走了他身上炉火的温热，彻底归于深夜的阴寒。

从他身侧溜走的风，撩起了卫瓴胸前的青丝。

“能带我，一起出去走走吧。”

尉迟玄难以置信地回头。

卫瓴的目光依然在窗外，她心道，雪不似人，不用掌控方向，它们随风而去，所以轻松，不自伤，不自累。

她突然也想随风飘去，卸掉这一身担子，哪怕是种胡闹，向夜晚偷一小会儿放肆，等太阳升起，她就还能撑起自己，也尽力为别人顶起一片天。

她开口说，“今夜我已注定无眠，既然如此，我不想在床上辗转反侧，不如出去走走，能带我一起……去淋雪吗。”边说，视线边缓缓移到了尉迟玄脸上。

尉迟玄静静站在那边。

卫瓴从花瓶内抽出唯一一枝红梅。

“报酬是这支红梅。”

……

在她这，金钱并非他所欲，赏识并非他所取，旁的，她给不了。

红梅递出去，一片花瓣落在了地上。

所以唯有这种假作风雅的荒诞方式，才符合他们道不明、辩不清的纠葛。

尉迟玄转过去身，宽挺的背影挺拔如松。

面向窗外，他双肘撑上窗台，瞧着外面的漆黑，吹着雪星子打脸的风，低下了头，无声吐了一口气。

他没走，可是也没说话。

突然，他回身，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捡起地上那件锦衫，“穿上。”

卫瓴接过，她又起身给自己套上了一件棉夹袄。

尉迟玄取下挂起的披风，展开包住了卫瓴，绕到她身前。

“别再干让我琢磨不透的事儿，不然若不是我想多了，就是你太过贪心。”

把披风的带子一紧，把她拽到身前，“卫瓴，你不能让我摇摆不定，想见缝插针利用尽这动摇，又想最后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