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明泪潭,我是逃走的,我不知道该怎样……”
她为了抓他,歪着身子,手渐渐无力松下去,“我恨你……所以我不肯承认我欠你,死鸭子嘴硬也要找出理,必须要硬气,必须要有底气,我习惯了占据上风,拿到主动权,但是……”
她轻吸了一口气,喉间哽咽,“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有多恨……我有多恨、这个素未谋面,却萦绕我心头这么多年的……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她的手彻底没劲儿、没底气抓住他,顺着尉迟玄的衣袖滑下去。她的良心一直隐隐不安,但她太骄傲、太记疼了,什么都不能让她把仇一笔勾销。
他俩各拽着绳子的一端,把这个死结打得越来越紧。
卫瓴的手滑落下去,尉迟玄的手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卫瓴不愿直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帽沿和头发间,低低说,“你先、离我远点儿……就连我说这些,也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儿,让我待一会儿。”抵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外推。
尉迟玄微启唇,侧头望向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又放出去。
他永似深夜的墨瞳里,笼罩的阴霾终于被风吹得开始动。
他扭头重新看回来,他没去撩开卫瓴的帽子和头发,而是抬起胳膊,将她的帽子又压低了,彻底遮盖住她的脸,顺带手把她披风上的雪拂掉了。
问她,“那你自己能下来马吗?”
卫瓴没说话。
“已经到了,你这样一直坐在马上,我没法把马弄到墙里去。”尉迟玄又说,话里透出些无奈。
卫瓴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低说,“我能……”
“行。”尉迟玄没坚持,松开手,退后一步,将马腹旁边的地儿空出来。
卫瓴将另一条腿移到这边,从马背上滑下来,披风上的雪抖掉了,自始至终没朝尉迟玄看过。
尉迟玄还是在她落地时扶了她一把,隔着厚厚的披风。
“我能行。”卫瓴去推他的手,又轻声说了一遍。
“行,我是担心你惊着马,它不行。”尉迟玄没反驳她,他重新去牵起缰绳。
背过去了身儿,边牵着马走边说,“你道歉,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将马拴在了旁边的树上。
回头。
卫瓴一袭白披风,扣着帽子直愣愣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吱声儿,就杵在原地,和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仿佛刚才一席话,她要用好几个时辰去消化。
尉迟玄垂眸,将手里的缰绳系紧,眉眼一低,无声轻笑了一下。
他拴好马回来,冲“雪人”说,“走吧。”
“去哪?”
总算搭理他了,还以为卫瓴今晚都要不说话了,“你不是喜欢红梅吗?这里面有片梅林。”
“你说以红梅为酬,先前那枝你落客栈了,从这儿给我折枝吧。”
刻意避开他话里她喜欢,所以来了这儿的部分,这袭话,对他们来说太重,也太越界了。卫瓴仰头望向院墙,问,“这是哪儿?”
“江府。”
卫瓴总算向他看来,“江府?凉州县令江平的府邸?”
“不然凉州城还有哪个江府能有这规模?”
尉迟玄不以为意道,多注意了眼她的眼眶,还好没把她自己说得委屈哭了。
以为是狼崽子,原来……是只兔子。
就会缩着脑袋罚站的雪兔子。
“可是我昨天白日去过,不是这里。”卫瓴回忆着摇头,突然又换了种状态,不是刚才的闷闷、低落,认真疑惑,甚至眉目间有些严肃和凝重。
“他的宅子多着呢,过来,我们从这儿上去。”
等卫瓴近前,尉迟玄在墙边曲起膝盖,“你踩我腿爬到我胳膊上,然后抓住墙头,我托你上去。”
江府的话那她真得进去看看了……有尉迟玄在旁边,被逮住了应该也问题不大,跑不掉也能放倒一片。卫瓴脑中一转,二话不说扶住他肩往他腿上爬。
手摁到他肩背上的时候,尉迟玄浑身一僵,“怎么了?”卫瓴觉得不对劲儿。
“没事儿。”他马上就调整好了,表情如常地说,“踩着我胳膊上去。”
他都说没事了,卫瓴也没多想,点点头,上去扒住了墙头。
尉迟玄仰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稳稳托住她的脚让她使劲儿,背上的伤隐隐作痛,刚才卫瓴正好摁到了横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伤,从他一路骑马狂奔来,鞭伤就没消停过。
颜令仪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说漏嘴。
夫人是有意让他跟着颜令仪过来的,刚吃完鞭子又一通折腾。
他庆幸自己跟过来了。
否则听她说几句真心话,不知道又要等几年。
或许,一辈子。
“我拉你上来。”卫瓴在墙头坐稳之后,朝他伸过手来。
尉迟玄扶住墙的手拿下去,“没事儿,你坐好,我就把你拽下来了,我自己能上去。”
他退后了一步,跳起来蹬住墙,一只手臂抓住墙头,另一只手也抓上去,手臂发力把自己身子撑上去,横过腿爬上去了。
两人都坐在了墙头上,卫瓴朝院墙里面看去。
呦——
江县令的宅子,当真气派呢……
她当是进了皇家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