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丞相高准,那便是更高位的人……皇后?太子?抑或是……
宋玉禾只觉得一股寒意慑骨,猛地抓住铁栏:“你是说——”
“是——长海兄因我失约身陷诏狱,”金归鸿眸色陡然一厉,迅速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幽暗甬道深处,声调不变,“为保他性命,我自卸半壁兵权,拱手奉予高贼作保。此事……你查得不错!”
宋玉禾瞬间会意,心头寒意更甚。他强自按捺,目光亦不经意地扫过四周死寂——那黑暗里,果然有眼睛。
“后来噩耗传来,我星夜疾驰到沛县,却未来得及见长海最后一面。” 金归鸿闭上眼,巨大的悲痛让他整个残躯都在微微战栗,“玉禾,我与你父,刎颈之交,却未能护他周全,未能雪他沉冤,是我毕生椎心之痛!我曾对着他的灵牌立誓,我定会好好护你长大,一世无虞。”
“可现在看来,”他目光悲凉的转向宋玉禾,满是自责,“我也未能做到。如今只有亲眼见到长海同他当面谢罪。可长海之死,绝非我推手。时至今日,世伯唯有一言相告——玉禾慎之!莫要轻信人言,无论是谁!”
宋玉禾却只是蹙眉,静静的看着他,似乎在推算他所言是真是假。他最终还是沉声道:“我问的,只是当年我父亲……”
金归鸿打断了他:“父辈恩怨已是血海沉疴,可你与旃儿——”
提及爱女,面对刑法尚可安然的金归鸿却哽咽难言。
“何其无辜?”
他盯着眼前曾视若子侄的青年,满目失望与悲痛:“你为了以金家婿为登天阶梯,依照旧约娶了她,而旃儿本明言不愿嫁你却被我强求。本是天定姻缘,却因前世孽债磋磨了你们两个孩子。”
宋玉禾面上依旧淡漠,然而那垂落的长袖之中,紧握着人皮书卷的手,却指节寸寸发白,细微的颤抖再也无法抑制。
“可如今你已与旃儿和离,你不会再迁怒她,对不对?”
金归鸿的话虽笃定,可宋玉禾却能清晰的看见他颤抖的手。
宋玉禾微微蹙眉,似无情之人:“你既在破家之时让她假死遁走,我又哪里寻得到她?”
金归鸿闻此言,竟扯动嘴角,颔首笑了。那笑容映衬着满脸血污与空洞的眼眶,凄厉如鬼。随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撑住冰冷的石壁,试图站起。
哗啦!铁链剧响!
宋玉禾这才惊觉——金归鸿的左小腿,自膝盖以下,竟已空空荡荡。只余一段被血污浸透、胡乱包扎的残肢。
他……竟已受了刖刑!
“前世孽债,我诚然愧对长海,而今报应不爽,无论结局如何,我金归鸿甘愿一人担下,绝无怨尤。” 他拖着残躯短腿,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生生剜出,“可你,本可成为父亲寄予厚望的清流砥柱,你又何必要自缚于这无间地狱,行此鬼蜮伎俩,将自己葬送在虚妄算计之中,如此——贻误终身?”
宋玉禾看着那血肉模糊的眼。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痛,有怨,但最终竟奇异地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长辈看着误入歧途幼子的沉痛。
他却莫名心生恼意,想撕破金归鸿强撑的释然。
宋玉禾冷笑一声:“贻误终身?世伯,那日你得知金烁之死后,不也开始和高准相斗了吗?不过你太相信报应,太过心软,太晚筹谋,这才落得如此结局。我不会和你一样,我不信任何人,我只相信我自己。你只要告诉我当年真相,我会替你、替金烁报仇,让你们可得安息。”
提及爱子,金归鸿止不住的失态,他低下头,泪水混着血落下。
许久许久,落魄的忠武侯用尽这具残躯里最后一丝气力,微微前倾,靠近栏杆。他似乎想像从前在书房、在校场,对故友之子耳提面命时的姿态与语气。
“兵家胜败,一锤定音。我既然输了,便不可能要你再替我去入这生死局。”他温和笑道,“玉禾啊,你的复仇就止步于我。往后余生,去走你的清明道……莫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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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然间,颈间那道被白纱包裹的伤传来一阵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剧痛。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断头刀,正沿着前世的轨迹,再一次狠狠斩落!
宋玉禾浑身剧颤,他抬手捂住脖颈,指尖死死抠进那圈柔软的白纱,仿佛要扼住那记忆中喷涌而出的鲜血。
前世的自己,心窍早被复仇毒焰焚尽。即使金归鸿同他说“止步于此”,可在听闻金归鸿在昭狱自裁后,他仍是忍不出的推演,诘问——金归鸿所言若是真?谁以挚友至亲逼迫他?若不是高准,那只有更高位置的人……皇后?太子?抑或是端坐九重、执掌乾坤的……九五至尊?
宋玉禾无法停下,那复仇的业火,早已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金世伯,你说的“清明道”太慢,太软。无法帮我报父仇,灭贼子。我要走的路,是用我自己的这副血肉骨骸所铺就,一步步拆骨为梯,一步步踏骸高升!
我要踏着“我”将“我”捧上高楼!
宋玉禾也成功了。
高准被他亲手斩于殿前;高氏满门连根拔起、付之一炬;将他囚为禁脔的太子储君,亦在刀下饮恨毙命;以及那位九五至尊——
宋玉禾谋同三皇子赵景珩,在夺嫡之中以他不惜付出所有的代价为赵景珩谋夺皇位,代价是宋玉禾亲手将鸩毒灌进了皇帝口中。
众叛亲离,污名留世,以及这最后的鸩杀——恰似轮回,正如他们对父亲所做的那样!
宋玉禾触碰伤口的手颤抖起来——最后,便是我,用“妖臣”之名枭首示众的下场将“前世孽债”彻底了结。
可明明……
一切都已了结,所有血债都已偿还!
为何上天又让我重活一世?
我此一生,难道还要沿着上辈子的路重新走一遭?我到底……还要做些什么?
似乎时空静止般的虚空中,突然响起了一个人的温声教导。
【玉禾。你要记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是父亲的声音……
毫无征兆地、如同穿越时间般……
宋玉禾似乎又回到了幼时——油灯如豆中的陋室,父亲常常神智昏聩,时而癫狂咒骂高准,时而痛呼“归鸿负我”。难得清醒时,总握着他的小手,浑浊的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星火,想要将这横渠四句,深深烙进稚子心中……
再活一世,宋玉禾突然将父亲的“遗言”与金归鸿临死前那泣血的剖白联系起来,如九霄惊雷——那被复仇执念塞得满满当当的躯壳炸的回响,而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轰然崩塌。
父亲所愿,到底有什么?是铲除奸佞?是追责背信好友?还是期望他宋玉禾能成为一个为生民立命的人?
耳畔陡然响起那泣血的哀痛——【旃儿何其无辜……你又何必贻误终身?】
宋玉禾缓缓闭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重重按上紧蹙的眉心,似要将那噬心蚀骨的悔恨强行压下——所以世伯,今生我……不是已在退婚了吗?
他脑海中蓦然浮现“初见”时,金旃指尖勾着那枚莹润玉佩,明艳张扬的对他宣告:“这桩婚事,谁也拆、不、了。”
宋玉禾微叹了口气——可你家女儿,又为何执意要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