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伸出一指头,抵开纱布一角,仔细端详了一下那圈纱布下的伤口,复又松开。然后,用一种带着姑苏腔调的、慢悠悠的、却杀伤力十足的语调下了结论。
“瞧这印子,不像是刀剑所伤,倒像是被哪只性子急躁、爪子没轻没重的‘皮猴儿’扑了,狠狠啃咬了脖子。”
金归鸿在一旁听得老脸微热,连忙打哈哈上前,搀扶老夫人转移话题:“哈哈哈,老夫人一路辛苦,快上车歇息!车上有刚温好的参汤……”
愣在原地的金旃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她猛地扭头看向宋玉禾。
而宋玉禾却听得祖母熟悉的“刻薄劲”,心上一暖,不由低头笑着。再抬眼却猝不及防对上金旃那双喷火的眸子,他微微一怔,随后笑意更深,眸色一亮,带着有点欠揍的“了然”。
“早间便劝过你,莫负气,将车驾追回。” 他几不可闻地轻笑一声,带着一丝促狭,“现在……可知道厉害了?”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
金旃气得几乎要跳起来,可她仍旧记着不能在祖母面前失态,眼见祖母被父亲搀扶上车,这才跨大步,一下立到宋玉禾眼前。
那气势汹汹的彩粉瓷偶,硬生生将宋玉禾逼的后退半步。
金旃却不让,扯住宋玉禾的袖子往回猛地一带,呲着牙,脚下铆足了十成的力道,狠狠地踩在了他那双半旧的青布鞋面上。
“嘶——!” 宋玉禾猝不及防,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身形都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低头,正对上金旃那双娇嗔含怒,挑衅得意的眸子。
四目相对,一个疼得吸气却强自镇定,一个气得冒烟却得意洋洋,眼神在空中噼里啪啦地交锋。
宋玉禾只觉好气又好笑,那点被踩的痛楚似乎都化作了心尖上一点微妙的痒。
意识到此,他蹙眉,猛地抽回脚。
金旃已仰起尖俏的下巴,双手叉腰,圆睁着杏眼瞪他,那鲜活灵动的模样,恰似春日枝头最明媚鲜妍的桃李,灼灼其华,令人移不开眼。
宋玉禾心尖的痒意又深了些,不由蹙眉,低声斥道:“不可理喻。”
说完,他径直向着祖母车驾而去。
不可理喻???
金旃万万没想到宋玉禾丢下这句话就跑,却又顾及宋家祖母,也不敢高声怒吼宋玉禾给自己滚回来。
她只能对着宋玉禾的背影呲牙,无声地做着“咬死你”的口型。手中那块可怜的锦帕被她当成宋玉禾的脸,泄愤般地狠狠揉搓、撕扯,最后用力一掷!
然而那软绵绵的帕子只飞出不到半尺,便颓然无力地飘落在地,沾上了仆仆尘土。
“怎么都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糟践东西?”
听到这姑苏腔儿,金旃身子一紧,这才看到老夫人不知何时又掀开了帘子,正静静的看着自己。
金归鸿早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此刻勒住缰绳,立在一旁,朗声笑道:“老夫人快莫见怪!我这丫头啊,还是小孩儿心性。说来昨日里两个小的不知为何事绊了几句嘴,旃儿这丫头一急起来,就跟那炸了毛的小猫儿似的,手脚并用,一个不留神,倒是伤了玉禾贤侄——不过,我已经教训过这臭丫头了,她还敬茶求哥哥宽宥来着!”
老夫人面上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淡然神色,闻言,眼皮微撩,看向了车内端坐的宋玉禾。
宋玉禾背脊瞬间挺得更直,迎着祖母的目光,笑容温煦:“金世伯说的是。不过是嬉闹间一时不慎蹭破了皮,祖母不必挂心。”
金旃哪里还想再纠缠宋玉禾伤口缘由,立马扬声拉回话题:“祖母!回祖母的话!我这、我这帕子是风!是风吹掉的!”
老夫人回头看了仍是乖巧的眨巴眨巴眼睛的金旃,放下帘子前,悠悠留下一句:“是吗?那这东京府的风,劲儿还挺讨巧啊,专吹姑娘家的手帕子。”
马车辘辘,缓缓启动。
金旃独自站在原地,春桃秋杏上前,也不敢说话,只是面面相觑。
她怔怔的看着马车,又看看地上孤零零的手帕,终于彻底悟了——原来宋玉禾那噎死人不偿命、气死人不负责、还自带清冷滤镜的“优雅毒舌”神功,真真是祖传的!
这哪里是拿捏宋玉禾的底牌?这分明是自己找罪受,巴巴儿的请了位“毒舌大宗师”坐镇,专门来克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