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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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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景珩唇角一勾,也不多言,只轻轻抚掌。

垂丝海棠掩映的阴影里,一道消瘦高挑的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现,躬身侍立。

金旃心头一凛——他竟一直带着影卫!且藏得如此之深,自己方才全然未觉!

那影卫手中捧着的,并非兵刃,而是一套精致的酒具。他已斟满一杯,奉予赵景珩。

赵景珩执杯,指尖轻捻杯壁,递向金旃,眼底漾着捉摸不定的笑意:“金大小姐,若本王说,今夜拦你,别无他意,只是想敬你一盅酒。方才种种,不过闲谈,你可愿信?”

——信你才有鬼!

金旃挑眉,目光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与毒蛇装聋作哑,冷不丁会被咬一口。可都与他说的这般清楚了还要扯东扯西?这赵景珩,难不成还是个厚脸皮?

这般想着,金旃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杯酒上,忽地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一杯酒算什么诚意?”

话音未落,她出手如电,竟不是去接那酒杯,而是直接自影卫捧着的托盘中夺过了酒坛,那玉制坛身触手微凉。

“殿下既然说到此处,那我也不妨同您再说个明白——”她抓坛在手,眸光清亮,凛然道,“那日百花宴,不管您信与不信,我确是诚心救人,也并非全无私心。我所求,不过是为我夫君仕途铺路,为我二人婚事造势。旁的,我一概不懂,也没那份闲心去琢磨,您实在不必对我多费心神,也莫要想着把我、把宋玉禾算进殿下一翻筹谋之中。”

赵景珩眉一挑,似乎被逗笑:“金大小姐,真和传闻中说的一般,待夫君情义深重啊。”

金旃心生厌烦起来,面上的笑意得体又疏离,只是继续说道:“今日我尽饮此坛,百花宴一事,就此揭过。皇后娘娘不想旧事提及,难道殿下就想身陷囹圄之中吗?——毕竟,人言可畏,您说,是与不是?”

说是徽福公主心恋皇兄之事传出,就算是徽福自作多情纠缠,可难道做兄长的,就没有半分错处?若有人说,是他故意引诱妹妹爱恋,金旃不信赵景珩能清清白白的脱身。

赵景珩自然懂得她的意思,只是笑着,并不应声。

金旃见他不阻拦,也不再等,径直仰起头,举起酒壶。

澄澈的酒液划出一道弧线,尽数倾入她口中。些许来不及吞咽的酒水顺着她纤巧的下巴滑落,蜿蜒过白皙的脖颈,没入衣领,在灯光下留下莹润的光泽。

一坛饮尽,金旃将空壶倒转,示意滴酒不剩。此刻的她,双颊绯红,眼波流转间艳光逼人,竟让周遭夜色都为之失色。

赵景珩微微歪头,一双桃花眼眸色深深。

她将空坛随手塞回那影卫手中,对着赵景珩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因烈酒灼喉而略带沙哑,却斩钉截铁:“殿下,告辞。”

再无多言,金旃利落转身,毫不犹豫地登车离去。

赵景珩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杯未曾送出的酒,眼底兴味更浓。

“阿简,你说说,她怎么就不怕呢?”

影卫阿简如青松般侍立一侧,神色冷硬如石:“回主子,属下不知。不过徽福公主之事,若非顾忌金归鸿在军中的旧部与圣心,皇后娘娘恐已不容她存活至今。”

他略一停顿,复又直言:“所以当日事发,属下便谏言,若能及时以此事相挟,或可——”

“她非愚钝之人。”赵景珩淡淡打断,眸光在夜色中愈发冷凝,“能够提前预判徽福会发病,备下的礼物又正合皇后心意,而且自知皇后忌惮父亲忠武侯,并不会轻易动她。这般环环相扣,岂是巧合?甚至……若非她一封手书将兰蘩引往沛县,此刻兰蘩早已入我彀中。”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扰乱棋局后的凛冽。

原本,这一切都该在他的掌控之下精密运转——他故意亲近太史令家的庶女,引动徽福那一点就燃的妒火;算准时机,让人在徽福的汤药中添入那一味引子,诱其当众发病;再安排人“恰巧”引领精通医术的兰蘩前来施救……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届时,为保全皇家颜面与爱女性命,皇后必将兰蘩牢牢控于深宫。而他,自有无数手段,通过拿捏兰家满门的性命,也挑起她对皇后的怨恨,无论威逼还是利诱,他都会让那个被唤作“小圣手”的兰家女,成为他埋在宫闱最深、也最致命的一枚棋子。

这本是一盘绝妙的棋。可偏偏,横空杀出一个金旃!

“金旃。”赵景珩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桃花眼微微眯起,像在品味一枚意料之外的异果,初时惊诧,随即化作被挑衅后更浓的兴味,“一个漂亮的,有趣的……变数。”

瞧着自家主子一如毒蛇紧盯猎物般的模样,阿简不由想起前段时日因被怀疑是奸细的护卫被主子几番折磨,死去活来间,多年好友拖着折断的双腿爬向自己只求自己能了却他的性命。

——就是因为金家这位大小姐打破了主子的计划,所有人都被查了一遍,甚至……自己。

阿简摸了摸肋骨,只觉得那日的非人疼痛又涌现上来,可他面色仍旧平静。

赵景珩回头,举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他不由咳了两声,又笑了出来:“真是好酒量啊。一整坛‘仙人醉’,竟只是脸泛红霞?”

指间微松,那只价值不菲的玉杯应声坠地,碎裂声清脆刺耳。

赵景珩却看也未看,只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什么尘埃。

“传令朔风关,”他转身,玄色衣袂在夜风中翻卷,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却不带半分犹疑,“计划照旧,不容有失。”

“是。”

阿简领命,身形未动,眼神却骤然锐利如鹰隼,猛地射向不远处那丛最为茂密的垂丝海棠。

下一瞬,他如鬼魅般无声掠入花影深处,再出现时,手中已多了一个纤细的身影——一个穿着素雅华衣的丽人,被他毫不怜惜地掼在赵景珩脚边。

那女子跌跪在地,云鬓微散,衣衫沾了草屑,抬起脸时,眼中噙着受惊的泪珠,楚楚可怜。

正是金家庶女,金旃的妹妹,金檀。

赵景珩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随即化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责备。他俯身,亲手将金檀扶起,动作堪称温柔,同时蹙眉轻斥:“阿简,怎能如此粗鲁地对待金二小姐?”

金檀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身子却仿佛不胜寒意般微微颤抖,盈盈下拜,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金檀……见过三皇子殿下。惊扰殿下,万望恕罪。”

“二小姐何罪之有?”赵景珩笑容和煦,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周身,“只是,夜深露重,二小姐怎会独自溜达到这儿?”

金檀瑟缩了一下,怯生生地瞥了一眼旁边煞气未散的阿简,声音更低了三分,带着委屈:“回殿下,臣女本欲将家姐遗落的金钏儿送来。可远远瞧见殿下正与家姐说话,不敢打扰,便在原地等候。谁知、谁知一回头,姐姐已乘车离去,臣女想快步追上,却不想……冲撞了殿下。”

她说着,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一枚精巧金钏儿示于赵景珩眼前。

赵景珩目光在那金钏上一掠而过,也记得金旃宴会中确实带了个金钏儿。他转向阿简,无需言语,眼神已是询问。

阿简微不可察地颔首——他耳力超凡,若此女早藏匿于此,绝无可能瞒过他。且方才扣住她脉门探查,气息寻常,确非习武之人。她所言时间、动机,听起来合情合理。

赵景珩这才对金檀致歉,随手将她快要掉落的玉簪重新簪好,瞧着金二小姐脸颊瞬间飞红,羞赧地垂下头,脖颈都染上一层粉色,这才一笑后带着阿简离开。

走到不远处,赵景珩回望,正巧对上走到垂丝海棠下的金檀遥望的目光,他颔首微笑,只让金檀慌忙垂下头,只留下一个羞怯无比的侧影。

阿简深知自家主子极爱柔弱女子,不由低声评价:“这位金二小姐,性情倒是与她那位嫡姐……截然不同。”

赵景珩想起金旃那桀骜不驯、亮如烈阳的模样,再对比金檀那柔弱如菟丝花的可怜可爱,桃花眼中笑意流转,意味深长地应道:“是啊。截然不同。”

主仆二人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深处。

而就在此时,那花影下的清秀丽人缓缓浅了那羞怯模样,目光清亮的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不见半分怯懦。

侍女司画此时才从长廊那头气喘吁吁地跑来,见到她,大大松了口气:“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让奴婢好找!”

她说着,拨开重重花枝走近,眼尖地发现地上有一点莹光,弯腰拾起,竟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玉钏儿,不由奇道:“小姐,这不是您的玉钏儿吗?怎么落在这儿了?”

金檀伸手接过那枚玉钏,与自己腕间那枚金钏并排放在一起——金玉相嵌,严丝合缝,正是一对。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玉钏,轻声道:“若非靠着这对能分能合的金玉钏,只怕今夜,我的性命就要交待在这片垂丝海棠之下了。”

司画不解,却被吓了一跳,正欲发问。

却见金檀已神色如常地整理好微乱的衣襟,抬手理了理鬓发。当指尖触碰到发间那支由赵景珩亲手簪上的玉簪时,她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取下,递给了司画。

她举步便走,吩咐道:“把这玉簪处置了。”

司画跟上,踌躇了下:“这可是小姐最喜欢的……”

金檀淡笑一声:“不洁净的东西,我还喜欢做什么呢?”

司画深知自家小姐骨子里的洁癖,见状便知这簪子定是沾染了小姐极厌弃的人或事,当下不敢再多言,只在心里盘算起该如何处置这件价值不菲的碍眼之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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