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
昏暗的民房里亮着堂屋一盏发青的吊灯,正下方的四方木桌上摆了一桌子菜。
三叔还在门口炒菜。
贺翔和张晓松两个人打下手,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挽高了袖子,从进这家门放下书包就开始帮忙。一会儿递个盘子,一会儿拿个油盐酱醋的,看起来乖巧得很。
晏心坐在桌前,环视一周客厅内的环境,身后坐着瑟瑟发抖的黄启军,从头至尾头都没敢多抬。
这三叔看起来是独身,屋里只有他一人的生活用品。
依据黄启军的记忆,张晓松和贺翔经常来这里,有时还会在这里留宿,来往密切。
“小军!”
晏心盯着漆黑的房间里时,三叔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将最后一盘菜放在桌上。咧嘴冲她笑道:“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晚上菜太多,桌子都放不下,大白盘子在桌上摞了两层,丰盛得像是在宴请宾客。
旁边贺翔将三碗大米饭放在桌上,其中一碗端到她面前,混不吝笑道:“晚上放学,老师专程堵咱回家路上,让军哥请家长呢。”
晏心瞪了一眼贺翔。
贺翔贱兮兮地笑着飞快跑走。
三叔“啊”一声,显然有些诧异,径直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问道:“咋回事儿啊?好端端的请家长呢?”
晏心没个好脸色,依着记忆中黄启军和三叔的相处模式,鼻中旎出一声轻哼:“说明不是好端端的呗。”
“什么事儿啊,跟叔说说?”
晏心不耐烦地抖起腿来,撇着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三叔,语气烦躁:“还不是因为学习,纪律,欸不提不提,提了晦气!”
她直接端起面前的饭碗,拎起筷子伸向面前热气腾腾的菜,夹了一大块肉塞在口中。
三叔看了呵呵笑两声,起身摸一把晏心的头:“好好好,那就吃饭。”
他走了两步,又回身过来问:“要叔帮忙不?”
“不用!”晏心回答得更大声了,把身后坐着的黄启军吓得一激灵,下意识抬起头,瞟了一眼三叔。
晏心一掌托着饭碗,也看着三叔的脸。
见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看向自己的身后。
她回过头,看了眼黄启军,见到他视线逃也似的又吹了下去,用额前的碎刘海遮住眼帘。
晏心不动声色,又夹了筷子菜,瞧着三叔的视线还停留在黄启军身上,抖着腿催促:“叔儿,吃饭呐?”
张晓松抓着把筷子,将剩下两碗饭上齐。
三叔抽回眼神,笑笑走向橱柜:“不慌吃饭,今天菜好,叔先整口小酒。”
晏心没再说什么,收回眼神时顺势又观察了四周。
如果是3045年,在模庭环节之前调查案件的警方就会准备好相关人证物证,及一应信息资料转到法院的模庭前备组。
各部执法官在正式庭审前就读取了详尽的信息,放到超智能里跑数据,确保证据真实、有效。
最后被数据跑通的场景和人物,才能最大程度还原现实情况。
如此才能过审开庭。
现在单论黄启军和林晁的校园暴力案,智脑已经测验完数据,模拟是没有问题的。
但这个三叔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是他对黄启军,还是黄启军对他,又或是三叔对他所见的“林晁”的态度,都有些不符常理。
她手中经过联邦上千起案件,还原过数以亿计的细节。
她直觉,黄启军和这三叔之间另有案件。
只是其中细节不能从眼下这个“三叔的家”中推敲。
现在的“三叔家”,是依据智脑使用这个时代的网络中搜集到的一切数据,以及黄启军的记忆搭建的,在随着模庭的时间线和事件发展,产生相应的变化。
放在黄启军校园暴力案里作为一个过程没有问题,但不能用来判其他案件,细节也不能从中推敲。
眼前,三叔从橱柜中拿了一瓶白酒,乐呵呵地放到自己位置上,又整了五个小酒杯过来,在桌沿依次排开。
每个小酒杯里都倒了半杯,最后一个杯子里斟满,酒面与杯口平齐,差一点儿就要溢出来,摇摇晃晃的倒映着头顶的白灯。
三叔抓着酒瓶稳稳收手,撅着屁股弯下腰,将嘴凑到酒杯边,呲溜一口,先嗦了口酒香,整张脸霎时展开了:“舒坦!”
“今儿你们几个小的都跟着叔儿整一口啊!”
“好嘞三叔!”张晓松和贺翔笑眯眯应声。
三叔亲自动手,一人一杯地将酒杯分出去,到了黄启军的那一杯时,没够到人。
二人的距离略有些远。
三叔伸长胳膊,整条手臂都伸直了,黄启军也没抬手接一下,兀自低着头,像是没看见似的。
三叔喊他:“小林也喝一口,给你们娃儿倒的少,尝个味儿!”
黄启军两只放在身前的手臂抖了一下,手指弯了弯,在整屋人的注视中慢慢抬起了手。
他许久没开口,干涸的喉咙有些粗哑,像磨了一粒细沙:“谢谢三叔。”
黄启军的控制权限已经给他开了一半,这个场景在他记忆中也没有发生过,黄启军此时对这位三叔的反应,就是真实的反应。
晏心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屋子里,众人齐齐端起酒杯,心中瞬间有了决定。
庭审暂停,回到现实中去,见一见现实中的三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