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也有商曜答应保全郭颐身后名,和姬昱作为守臣名节的原因。
“晋阳城如铁板一块。”姬昱却道,“河南诸位州牧侯王却成日内斗,并州人在我姑臧这么久了,竟不知他们回过神没有。换你,你选谁?”
“本来处境就不同。”临溪争道,“河南是最富庶的地方,相争之处自然多。那幽并地带,地广人稀——”
“你们专心用饭好不好啊?”李芝兰嗔道,“翩翩,多进些汤。”
临溪吐吐舌头。
不过姬昱心情倒是不错。原因无它,他让董亓派亲兵去旅肆盯着郭涉,过了数日亲兵来报,说郭涉已经退掉旅肆客房,也同店家说,即刻就动身,回金城去了。
不知是没问出来,还是问出来得知是女流动的手,就放弃了。也有这种惯例,若是同女子间情杀一类,而非政敌相杀,不在男子恩怨之中,刺客自发离开。
但临溪同郭颐是义兄妹,应当不会有人认为是情意纠葛。姬昱并未掉以轻心,继续安排府兵多守了十来日。
万幸,一直无事。
临溪再闹不肯去筵席,姬昱这才不逼了,只同李芝兰赴宴。
临溪自己用了饭,一边篦头发,一边点起灯,随意翻着一卷孙子兵法。她读书是没有那么多,不是句句都能看懂,但眼瞧着天下局势莫测,还是想变得聪明些。
院中似有风声。起身去关紧窗格,回过身后,颈间骤然一凉。
半个时辰前。
并州营内,今日商曜未去赴姑臧太守宴,领着韩朔和桑烨,前来犒军。驻扎姑臧已有月余,虽未有恶战,到底行军艰辛,又迟迟不得归家。麾下一鹰击将军正好庆贺二十五生辰,特意来请。他不喜欢那段泰圆滑做派,二话不说回了军帐。
暮食到了一半,一位兵士靠近桑烨耳语。桑烨听过,起身至商曜座旁:“主公。”
商曜侧身。
“先前你让我盯着的那刺客。”桑烨压低声音,“他离开旅肆,辗转去了一姑臧友人处投宿,连日没有一点动静。然方才来报,说听见主人夫妇对话,疑惑他怎么不告而别。或许有异。”
韩朔竖起耳朵。
“事涉女公子,我才叫亲兵无论如何一定及时报来。”桑烨停了下,“不知……”
商曜眉目一凛,忽然起身,大步向外,喝道:“将照夜白牵来!”
韩朔连忙跟上。走出去几步,回来抓起佩剑。
临溪已经快昏死过去了。
颈项被人掐在掌心,再度冷声逼问:“你为何要杀他?”
“他先叛我阿父……”
“那也只是政见不同。你明知道,他绝不会伤害使君!”郭涉眉上一道疤痕,面目狠厉,“何以直取人性命?”
“他伤了我——”
“你不是好好站在这里?”
临溪呼吸不稳,徒劳去推他手:“我阿父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郭涉手下用力,斥道,“连义兄都杀的蛇蝎女子!”
临溪睁大眼睛,周遭空气稀薄,大脑渐渐发沉。
她忽然明白李芝兰说的“没有法子”究竟是何意。
过去十六年,她从不是什么娇弱女子,也曾经凛冬起早,冒雪去武堂练剑。懂招式,懂步伐,也懂收力控力,但在身量体格远胜于自己的习武之人面前,连剑都没能拿到,就被抓住颈项。
她从前天真地以为,出剑更快、射箭更准,就能够护好自己。
但阿母说的对,这还远远不够。
临溪知道错了。
依旧没有放弃,用神智最后一分清明,拼尽全力启唇:“他的死另……”
郭涉手上微微一松:“什——”
就在此时,忽有空气被破开的细微声响,一枚短箭撕裂空气而来,力道极重、方向极准,直直射向他颈间。
郭涉本能退开一步,临溪随之倒在地上,护住脖颈,大口大口喘气。顾不上害怕,倏地起身抓过柜上花瓶,重重砸向对方头部。
郭涉一痛,剑光亦落定在两人之间。
临溪只感到一道分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自己身前,从持剑的手背骨骼,她认出是谁。
屋内一时只有剑刃相撞交击声,她又看见这道身影凌空而上,交替几下重踹郭涉胸膛,随后一手执剑,一手从腰后抽出贴身的短匕——丢给了她。
临溪毫不犹豫,扑上去紧紧攥住,举在自己身前。
郭涉疾步退后,将木架推倒掩护。不想对方单手撑木飞身而来,剑刃交错时,腕骨和胸膛再次传来剧痛。
这回再撑不住,身体向旁歪斜,长剑亦被一脚踹开,倒在地上后即被精准扯起一双臂膊,直接向后折脱肘骨。
眼前男子低喝一声:“姬临溪!”
临溪紧抓着短匕疾奔而来,狠狠戳穿郭涉手掌。反复数次,最后一刀插进肩膀。
“你在替他针灸?”商曜冷冷道,“拿出你杀郭子昂的气势。”
脚下男子闻言,用尽力气挣扎一下。
“他、他是刺客,不为私人恩怨,只为恩主报仇。”临溪胸膛剧烈起伏,“江湖上说——”
商曜无言,抬腕执剑。血光溅落之时,清清冷冷讥讽:“你还有心情管江湖。”
他已经俯下身,剑光寒意闪烁,利落割断郭涉颈骨。
临溪整个人一软,退后几步,跌在地上。
眼睁睁看着他将尸首丢出房外,而后折返,在自己跟前蹲下。借着飘摇灯影,她看见英挺眉目沾染血迹。
他伸手攥她纤细手腕,声音紧绷压住情绪:“你父母如何行事?明知有人想要你性命,未斩草除根之前,怎敢放你独自在家?”
临溪愣愣,大口呼吸。
商曜皱一皱眉,知道她这是吓到了。
姬临溪那点花拳绣腿,平日里是为锻炼自己,而非防御外敌。跟他倒是动过真格,但他也从未认真对待,或许给了她她真能与男子一较高下的错觉。但刺客出手,比寻常行伍之人要狠毒数倍,郭涉就试图活生生掐死她,而非一剑给个痛快。
他忽然从脊骨生出寒意。
如果不是郭涉为了报复,选择让她窒息而亡,也许他方才闯入,就会看见眼前女子的尸首。
这个念头让他蓦地伸出手去,将人紧紧拥进怀里,胸膛一热,竟又脱口道:“你还是跟我回晋阳吧。”他冷冷地、有一点嘲讽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