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这才仰起眼睛。
“我信。”她脆生生道,“可是真心很快就会变的。”
李芝兰怔了一下。
“若在姑臧,他变了,我就回家来,我也不怕。但在别处,我没有家。即使你们放下一切陪我,仰人鼻息住他屋舍,依旧不是家。”
临溪已经转过身去,两只手心在腰后揪着,一蹦一跳地回去寝房。
李芝兰蹙眉,叫了望舒过来。按一按她肩膀,低声嘱咐:“近日看好女公子。若有收整行囊迹象,立刻来报。”
望舒认真应下。夫人说过女公子性情顽劣,举止作风和容貌大相径庭,有多美就有多闹,她并不意外。
但接下去几日倒风平浪静。姬临溪成日倒在窗下大声念孙子兵法,教她们写数字、日期和名字,最多拿弓箭吓一吓小菀青,并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李芝兰放下心来,也就照常出门,同姑臧城诸位官宦夫人交际。临溪出门拜访穆家女郎,望舒和菀青也不必跟着。
“我的天啦。”轻鸿听完,真诚感叹,“他在讨你欢心。”
临溪坐在案前拔一支枯草:“小惠未遍,民弗从也!一支灯而已,谁在意。”
“这比其他的都好啊。”轻鸿坐下,眼睛发亮,“像我这种有钱的人,就想要旁人巧思哄我。”
“那是你有钱。”临溪咕哝,“当然了,他送我钱,我也不会欢喜。”
倾身小声:“我让你帮我送出去的信,送了吗?”
“送了。”轻鸿郑重点头,“去张掖的信,一寄一回,要十多日呢。”
“其实也没什么。”临溪唇角撇一撇,“就是从前荀竞初送我的那柄薄翼双刃,找不回来了,我想让他再送两把来。那个防身好用。”
听见两把,轻鸿眯着眼睛笑。见临溪神色苦恼,好奇问道:“你打算何时去我外祖家?”
“拿到刀就去。”临溪拍桌,“我再不能让他欺负我!”
她话说得雄赳赳,晚间姬昱敲门时,心脏本能一紧:“我不——”
“阿父有其他事。”姬昱摆一摆手,“君侯不在姑臧。先前金城的护羌校尉藏匿民间,如今他麾下谋臣传信,说抓到了。他动身去处置。”
怪不得连着几日没有一点动静,临溪低头,摆弄手里的短匕:“何事呢。”
“他带你回晋阳之后……”
临溪把短匕一丢。
姬昱一顿,继续道:“翩翩,你需知天下局势。如今他虽掌有北方诸州,也如你所说,终究不是中原腹地。且我凉州边远,非嫡系人脉,届时在他晋阳城,你一言一行,或许举足轻重。”
“阿父省省吧。”临溪直直看回去,“他只是年轻,又不鲁莽。你看他像被内宅妇人左右政见的人物?”
“我没要你左右,我只是要你至少保住凉州今日安定。”姬昱凝神道,“我预计明年关中还会有战事,凉州未必就能自保。他若不肯庇护,你嫁过去,是为什么?”
临溪把玩匕首:“兴许等不到明年呢。”
“你这孩子。”姬昱也是无奈,“无论如何,他提出以正妻之礼迎娶,是很难得的,你没有吃亏。嫁过去后,要悉心经营夫妇关系,趁他待你这股劲头还在,好好维护,同君侯父母兄弟,也要一一处理妥当……”
“送客。”姬临溪起身,推父亲往外,“一套一套。阿父去维系吧。”
听着就来气。
思前想后,次日立刻又送出去几件首饰。收拾时叮铃哐啷,望舒恰好在外间,犹豫一下,出声询问:“女公子有事吗?”
“无事。你别进来。”临溪谨慎,“整理妆台罢了。你去忙吧。”
望舒默然片刻,去了李芝兰房中。
“你是个伶俐孩子。”李芝兰颔首,又叹一声,“这女娘,一身骨头打不碎似的。”
望舒屈膝。
她转头就告诉了姬昱,姬昱也毫不意外:“怕什么了?她跑不掉的。无非是靠穆家商队,我叫守卫一见就扣下。”
“你这个女儿……”李芝兰莫名笑了,“误打误撞。也只有商侯能应对,寻常男子实在降不住。”
“喜欢的时候才叫应对。”姬昱一哂,“不喜欢了,就叫打发。”
他明白事理,也不妨碍他促成女儿嫁走。过了两日终于又在衙署碰上邬逊,收一收袖衽上前:“先生。”
邬逊对姬昱并没有多少好眼色,礼节性打了个哈哈:“使君。”
“君侯这一走,也有好几日。”姬昱观他脸色,“金城可是有变?”
邬逊微笑:“使君有所不知,少主公这个人,偶尔行事活泼些,但防备心一直极重。对有些人,可以宽待,但有些人,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性情。”
姬昱一哽。
“不过姬使君日后是岳丈了。”邬逊语调不冷不热,“令媛温柔贤淑、秀外慧中,想来到了晋阳,也能适应得很好。”
摆明了只是不好多说,实则内心不大看得上翩翩。听不出嘲讽,姬昱也是白活一场。温温笑了一笑:“内子自会教好一切,不会叫君侯失望。”
晚间归家用饭时,姬昱不动声色打量临溪骨相眉眼,心下渐渐有了想法。
“你打小就《广陵散》学得最好。”姬昱夹了一片羊炙进临溪碗中,温和开口,“这两日尽快捡起来。下旬城中入冬飨宴,各家女郎郎君都可献艺,你也去。”
“我不干这样的事。”临溪撇撇嘴,咬住羊肉不答应,“弹琴做样子,给谁看?”
“又不是真看你弹琴。”姬昱平静道,“并州军快走了,但总归要留下一些官吏善后,共同处置冬季边防事务,飨宴无非为表两州友好。我是刺史,家中总要出个人领头。我老胳膊老腿,剑舞是挥不动了。”
李芝兰和丈夫对了下眼神,了然于胸,打配合道:“翩翩,阿父仕途有用,不可添乱。”
从前接见他郡使节,众人抚琴或剑舞为宴饮助兴,的确很寻常。姬临溪只怀疑一瞬,还是无可无不可点头:“知晓了。”
正屋内,李芝兰一边卸耳饰,一边望向镜中:“老狐狸。”
“我总要让他们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女何以被唤作凉州明珠。”姬昱哼一声,“真以为说话大声,举止粗鲁,性情桀骜,美就不是美了?”
“你这说的,什么叫粗鲁——再说,谁疑过翩翩美了。”李芝兰叹气,“不都说她是靠一张脸,得了君侯的姻亲。”
“这邬向明。”姬昱放下木简,沉声道,“拖着非要回去晋阳再定亲,届时都是他的人脉,还不知会不会生变。他看不上翩翩如何?擒贼只需擒王,我还不拿他当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