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怎么回事。分明头天见面就去过床榻的关系,而后更是一沾就起火,他每每亲她,腰腹不敢靠近半分。硬是拖到今日也再没有进展,说是他正人君子,未免自欺欺人。
冥冥之中,好似有些等待意味。
他确实可以等。
他父母一生一世,至今年近天命,仍在每日夕阳西下时挽手漫步。他虽不刻意图求,至少也愿意同等对待他的新妇。
阿母两个儿子,大兄生下来却见血晕厥。父亲不敢置信,反复试了许多次,最后母亲勃然大怒,不许大兄上沙场一步。
就只剩他了。
所以他从军极早,十四五岁就被丢进军营,跟着父亲四处征战,没有过风花雪月心思。再长大些,虽有生理之本能,草草解决也就是了,并无妨碍。
这几年他在并州的时日就不多,即便回家,时间还要分为陪伴父母、陪兄长喝酒、陪小妹玩耍,偶尔听阿姊诉苦、替她撑腰,更没有空余分给外人。
姬临溪恰巧又生得很美。
她是真的很美,只论五官骨相,精巧世所罕见。他从没否认过这一点。那时郭颐带她入账,他的的确确是怔了一下的。
一个人的脸怎么也不该——巧夺天工?或许是巧夺天工,骨骼精妙至这等地步,瞬间模糊地想。
但不要还是不要,美归美一霎,丢掉就过去了。不想杀人也利落,他听她字字铿锵落地,那挺翘眉骨鼻尖沾上血迹,颧骨向内收窄,让她有了英气,这时也沾染血腥气。眼睛也璀璨至极,腕骨垂落,薄刃寒光闪烁。
他竟在这种时刻对她生出男女之间最本源的那种渴望。
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但反复验证,反复、再反复。她只要露出蛮横果决的那一面,就往他心里多走一毫。
小娘子一刀砍落了他的心。
他知道是这样。
他足够骁勇,杀伐果断,不再需要女子于后宅深院供给柔弱迎合。也没有那么了解她,只靠直觉嗅出,和姬临溪过日子,不知多有意思。
想来此女见他受伤,完全不会哭哭啼啼。兴许一把拔出她那把轻如鸿毛的越女剑,气势汹汹叫嚣,要去给他复仇。
他想象她倔强果敢的模样,唇角就微微一勾。
随即又想起,她只这样维护过荀竞初,霎时面无表情。
这小娘子有毛病,怕是恋老癖好,他得给她扳回来。
他扳他的。至于她如何作想,他一点也不在意。
天明未明时分,远处山峦起伏,牵引晨雾缭绕。远远看见姑臧城楼,胸腔中忽然生出一分近似从前大胜归晋阳时,才会有的妥帖安心。
心中不由自嘲,叫那女子知道,不知会被讥讽成什么样。
才在军帐坐下,徐砺请见。
“少主公!”徐砺满脸欣喜,“傅将军加急信报!预计后日可达姑臧!”
韩朔咧开嘴:“总算到了!”
连日奔波,听得这句,商曜心下一松,温和笑一笑:“叫庖厨备下饭食,替归帆接风洗尘。”
傅以存乃渤海人士,少时因战乱流离,同父母一道向西漂泊。那会商焕恰在常山郡剿匪,见其骨骼英伟、臂力惊人,又得傅家夫妇磕头恳求,开恩将这家人带回晋阳,把小傅以存拨给商曜做陪练。
傅以存只长他半岁,近些年陪伴征战,军功赫赫,又是打小的情谊,说一句至交也不为过。
与韩熙良还不同,傅归帆是出了名的狐狸心眼多。商曜只需要说半句,他就默默有数。
不过一旦闯祸,在商焕面前互相出卖,恨不得对方挨打更重,也是寻常事了。
商曜承认,他心底有那么一点,将姬临溪带给傅归帆看的意思。
徐砺又拱手:“另,姬使君听闻傅将军要到,说原本有一场飨宴,是请并凉二州官吏庆贺冬时。索性一道接风,请少主公赏脸。”
韩朔倒是高高兴兴:“那是自然,两家都要结亲了。”
商曜点点头,推开已堆成小山的军简,揉一揉眉心,像是随口:“那女子近日如何?”
这事又不归徐砺管,何况邬先生不大喜欢姬使君一家人,不许他多去亲近。他看向韩朔求助,韩朔视若无睹,闭住嘴巴。
“应当都好吧。”徐砺挠挠头,“她成日待在家中,又没有什么事的。”
商曜一听待在家中,反而觉得不对。以姬临溪的性子,每日不去市集走一圈都奇怪。老老实实蜷缩房里,多半是在打什么坏心眼。
没有猜错。临溪转移完毕紧要物件,只待荀白回信一到,就跟着穆家的商队,前去她外祖家“避祸”。
避祸是她说的,穆轻鸿称之为逃婚。
次日晚,姬昱用过饭又踱到前院,见只有西堂屋依旧亮着灯,知道是商曜在处理这几日积压公文,略略打好腹稿,抬手叩门。
“进。”
“君侯。”
听见姬昱声音,他抬一抬脸,礼貌点了下头。
“听闻君侯下令处死何敞。”姬昱没有落座,只是试探开口,“臣斗胆问过邬先生,他说军中事务早是君侯独立裁决,他也不大清楚。”
“使君不知他的官职如何得来?”商曜淡淡看他一眼,“他亲生阿姊是城阳王妃,城阳王夫妇与宫中内侍交好。何敞驻凉几年,羌乱愈演愈烈。”
“那不知是哪位并州将军接任呢。”姬昱目光一明,“还是君侯想等傅将军?”
商曜手一顿,下意识想嘲你凉州还不配用傅归帆,心中响一句“这是岳丈”,只随口答:“尚未任命。张广不大服我,暂且用着吧。”
何敞在任时虽羌乱不止,金城到底没有出太大的乱子,全靠此人。干实事却得不到擢升,郁郁不得志多年,眼见意志消沉,姬昱有心扶持一把,但到底不好得罪何家。
听说是用张广,姬昱立刻拱手:“谢过君侯。”
又主动替张广说好话:“君侯,这种草根将领我最了解。性子是倔强固执些,也不大会说场面话,实则不会生事,办事也得力。”
商曜唔一声,像是听进去了。
姬昱略一迟疑,又缓声道:“先前子昂之事,君侯肯让他身后留名。我原自负以为是给我脸面,然经内子提醒,说也有君侯不想这时明面上就彻底同朝廷对立之故。那这何敞死讯若传到洛阳,恐怕——”他目色微微有些试探。
商曜看着他:“不想得罪,和不敢得罪,还是有区别的。”
“有些人和事不值得,有些值得。”他低下头铺简,并不点名道姓。
姬昱自然能懂这一语双关,默然片刻,颔首回道:“内子近日在备嫁妆了。”
他就笑了:“她肯听话就好。”
姬昱也放松一笑:“君侯放心,一定稳稳当当出嫁。今夜翩翩在家——”
“不必。”商曜摇一摇头,“我还有事。让她休息。”
姬昱了然,临要走了,又回身道:“近几日翩翩一直心不在焉。如今君侯回了,我去知会她一声。”
商曜一怔。
攥在竹简边缘,短促笑了一声,姬昱这老狐狸。他才不信,他不在姑臧,姬临溪欢天喜地都来不及。
一听说“君侯归了”,临溪果然木箸一抖,碗中芜青顿时索然无味:“哦。”暗道一句倒霉,怎么张掖回信和双刃还没到,那厮先回了。
她承认她其实有些怕他。一是男女间绝对力量的差距,她已经很是清楚,她被郭涉掐脖毫无还手之力,郭涉却连商曜三招都未走过;二是……临溪也说不清。
或许是气这样一个人,却在她说出不信他一时兴起之后,亲自替她做什么蓝色萤灯,照她归家。
李芝兰看破不说破,只关心她广陵散练得如何。时下贵族女郎无一不是从小学琴,临溪亦是,不至于连最拿手的曲目都练不回来,闻言点了一点头。
姬昱含笑,捋一捋胡须。
次日酉时末,临溪从武堂回家,抱着剑蹦蹦跳跳。才要推门,远远望见那人长身静立,一手托着兜鍪,似乎也没想到会见着她,亦是忽然地转头,从树下望过来。
今日军营有事,他穿一身厚重玄色甲胄,又不像那日君子翩然了。只那铠甲就比临溪整个人还要长许多,面庞轮廓锐利而眉目硬朗,另有一分逼人的英俊。
临溪手心蜷缩,莫名回望半晌,轻挠一挠耳下。随后一跺脚,推开门往里躲。
可恶至极。他唯一做过有些人样的事就是做了那灯,抱她时也讲礼貌,虚虚按住肩背,不曾冒犯。但做完就自顾走了,连去哪里也不曾对她说,还要姬昱转告,可见也并没多上心,哄她开心罢了。
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想要得到她,却一直不曾如愿。他想要像天下男子得到他们的女子般彻底而真正地得到她,仅此而已。以他的权势地位,一旦得到,再得至腻味厌倦,依旧没有什么不同。
临溪低头,揪着剑穗,努力无视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失落之感。
她才不在意。慢慢呼吸一次,昂首挺胸回家去。
城郊军营。
傅以存坐在马上,百无聊赖挥动剑穗。远远瞧见一小队精骑疾驰而来,神情一振,抬鞭向前,眯眼看定最前方之人:“少主公!熙良!”
“归帆!”韩朔欢快叫他,策马靠前,极低声说了一句“有弟妹,使君女”,退开勒住缰绳,“脚力挺快嘛。”
“冀州事了,一收到信,我就立刻过来了——”傅以存眯着眼睛笑,夹紧马腹,抽剑迎向商曜。
两柄佩剑在夜色中寒光闪烁,过了几招后各自退开,马首相接。
他扬声道:“君侯夫人在何处?”
商曜一笑:“话多。”
三人进帐落座,亲兵倒下茶水。
“此趟要我来,应当不是为凉州。”傅以存抬杯喝水,调侃道,“一路来见了几位郡守郎将,见我就热切叫将军,不像有过死战。”
“不是。”韩朔扯开一只胡饼,快嘴答道,“为羌乱。羌人狠毒,洛阳式微,连带凉州军备松弛,闹了有好些年了。”
傅以存怔了下,看向商曜。
商曜颔首。
“十五年前,烧当羌首领还与卑禾羌联合,率军攻入金城。那时姬昱在陇西做官,通晓羌语,挺身而出独自外访,成功离间其联盟,堪堪守住凉州。”韩朔拍拍胸脯道,“这才得了刺史的位置嘛。否则在凉州地界,一介文官晋升哪有这样快。”
刺史一向由文法儒吏担任,但近些年在凉州幽州等地,情况有所不同。抵御边防对将领要求极高,若无战事经验,轻易无法胜任。
“文官到底不能成事。”商曜道,“他若不是有荀竞初,凉州早就生变。”
“你要替凉州扫除边患?”傅以存笑起来,“姬使君这个女儿嫁得好啊。”
韩朔摸一摸鼻梁。
“与一妇人何干。”商曜抬手喝水,语气平静,“如今凉州在我治下。”
傅以存正色:“最晚后年,要在河南用兵——”
“所以我叫你来。”商曜低头,唇角一扬,“速战速决,不必赶尽杀绝。毁其主力,回晋阳去。”
傅以存了然:“如此。”
又调侃道:“凉州一向边防压力庞大。这么说来,姬昱是个有才之人,留用倒不只是岳丈之故。”
帅帐内安静一息。
韩朔使劲扇风:“热啊。”
商曜看着傅以存,又是姬临溪最讨厌的那种皮笑肉不笑神情。
“你瞒不过我。”傅以存点了下食指,“在北地各州,他女儿算是个很有名声的女子了,听说连青州人都听过这号人物。闻其貌美如谪仙,出尘似神女……”
韩朔喷出口水:“噗——”
傅以存看商曜嘴角也抽了下,抬起头好奇:“难道不对吗?”
“什么神女。”韩朔恨不能动手指,苦于少主公虽亲厚却到底不好冒犯,“归帆,你仔细看主公唇下。”
傅以存定睛去看,确有一道很浅很浅几乎无法察觉的疤痕。
“正是那位神女拿剪子划的。”韩朔摊手,“我只说一句,此女剑不离身。每每见主公,还要多拿两把短匕,以备不时之需,恨都恨透了。”
商曜扫他一眼:“这句是非说不可?”
傅以存却畅快地笑了:“怪不得。”
“我们少主公,就喜欢这款。越恨他的,他越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