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溪身子骨一向好，哪有为了月信叫苦不迭的道理。偏偏如今对着商曜，无论如何也要闹一闹，打发他去要了热水，拧着方巾给自己擦脸。

他好说话，抬着她的下颌，仔仔细细擦拭，她又抱住他的手，依依不舍：“何时动身去冀州？”

“四月二十一。”他答了，扔开方巾，俯身亲她的脸颊，“不要哭鼻子。”

“我才不。”她这样说，却已经依偎进他怀里，低声道，“你总是这样奔劲十足。实则乱世之间，偏安一隅未尝不是好的选择。”

“凉州人是这样想的。”他慢吞吞道，“结果如何呢？”

她怒了，一双美目狠狠瞪他。他笑起来，把人搂到肩下，轻捏她的手心：“我要让翩翩做皇后。”

“你少来。不许推到我身上。”她锤他一把，“明明是自己不服汉室，野心又盛。说什么要我做皇后——到时史官还写我是祸水。我不担这样的罪名。”

“狡黠。”他微微地笑，头靠向她的脸，“你方才说月信时有些失落，我心中也是。翩翩，你我若有个女儿，我要她坐公主安车。”

她皱一皱眉，无奈捧他胳膊：“不必强求……于我而言，你平安就好了。”

怕他不信，加重语气：“真的。只要你平安归家，旁的，我一样也不求。”

他怔怔望着她，半晌，别开脸去，微微垂眸。

她坐近一步，柔声开口：“你对你父母有些怨言。是吧？”

“无关紧要。”他说，像是强调，“我并不在意。”

临溪心里一软，抬手圈他脖颈：“我知道你不会认的……可是，翩翩是你的妻子呀。你可以告诉我任何事。”

他抬手接住她的手腕，仍是摇头：“我不在意。”

她贴着他：“连我也不说的话，就不是好夫君了。”

“十七岁生辰。”

他很快地开口，声音微微一低：“正旦之前，我带人巡防代郡，清剿一支匈奴匪兵。熙良事先回信，告诉他们，除夕可以赶到。待我日夜兼程进府，阖家团圆美满安康，但却没有我的食案。”

临溪一怔。

“阿母坚持说是没有收到信，还迁怒熙良。他对天发誓说信使送到了，之后我亲自去翻信箧，才知连信件都不曾打开。因代郡一向安定，无非冬日例行巡检。”

商曜神色淡淡：“没有什么好说。我不知道我哪里对不住大兄——谁上战场，谁就理应得到爵位。凭什么要我让？他再如何怨天尤人、憎恨上苍，那是他的事。”

临溪猛地坐起身，铿锵有力：“不让！”

“对，我偏不让。”他轻轻笑开，“若是让了，还得替他卖命不说，今时也没法叫翩翩过这样的好日子。”

她望着他，嘴角扬起委屈的弧度：“你阿父阿母怎么这样拎不清？”

“那不至于。”他摸摸她的脑袋，平淡解释，“大兄的病症着实天意。阿父遍寻天下名医，皆不得治。久而久之他心灰意冷，家中难免照看些。”

“可是刀剑也无眼啊！”她反驳，“是你总是打胜仗，总是平安归来，他们就习以为常了——才不是！如今多少儿郎，离乡后就再无法归家。他们不必亲眼所见，就当这些不存在，只觉得这是你该做的……”

他反倒笑起来：“无妨。如今，我也有新妇心疼了。”

“这是不一样的——”她生了气，“我，我与你双亲，与你的家眷，都是不同的！”

“夫妻才是一家人。”他明显并不想追究，“如今早不在意了。世间再没有什么事，比大权在握更快活。”

她娇蛮抱起胳膊：“反正，我不要理他们。”

他凝视她的眉眼，到底又笑：“好啊。”

吹了灯，把小而柔软的身体揽到臂弯之间：“别生气——如今，我可是有你了。”

她立刻抱紧他。

“无论你几时归家，”临溪脆生生道，“我都会为你留一盅汤、一碗饭。”

“这么小气？”

“那留三碗饭好啦。”她笑音和他娇，又静悄悄道，“我就只等你。”

他拍拍她的脸，亲了亲耳朵，柔声安抚：“好。早些睡了。”

她用力嗯一声，往他胸前一蜷。

次日傍晚，商昀请兄弟二人一道用暮食。一是头回家中小辈团聚，二来也算给弟弟践行。一人一案，那道鲤脍汾波玉端上来，商昀主动道：“这是大兄最爱吃的。”

现杀的汾河金鲤，鱼肉切作丝配蓼茸芥酱。临溪想吃得要命，吞了吞喉咙，听见身旁一声低笑。

他知道。她虽说是使君女，但在姑臧不能过上这样精细的生活，每每见着吃食，人就高兴了。

“回回都有这个。”无双微微一笑，“同一道菜，总要吃腻的。”

堂上微微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