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清脆的、悦耳的、却也,在此刻,显得,极其突兀的铃声,在安静的店里,响了起来。
柜台后面那个,正在和周公,进行亲密会晤的女孩,被这阵铃声,惊醒了。
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还有些睡眼惺忪的、小巧的瓜子脸上,写满了“你谁啊,你打扰到我睡觉了,我很不爽”的、懒散的起床气。
她那双狭长的、没什么精神的单眼皮,眯着,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像个不小心,闯入了凡间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的、奇怪的客人。
然后,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一种,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懒洋洋地,问道:“……有事?”
林知夏看着她那副,慵懒得,像只没骨头的猫一样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打扰了别人睡觉而产生的愧疚感,也莫名的,消散了不少。
她伸出手,指了指柜台上,那盘,散发着诱人香气的桂花糕,用有些生硬的法语,问道:“请问……这个,卖吗?”
顾采儿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盘桂花糕,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着那个盘子,懒洋洋地,努了努。
那意思,很明显。
——想吃自己拿,别烦我。
林知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欧元,放在了柜台上,然后,走到盘子边,拿起了一块桂花糕。
她咬了一口。
桂花的清香,和,糯米的甜软,瞬间,在味蕾上,化了开来。
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是她,喜欢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吃完了那一块桂花糕,然后,又拿起了一块。
而那个,叫顾采儿的店主,则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只是,重新,趴回了柜台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她的回笼觉。
林知夏看着她那副,天塌下来,都与我无关的、悠然自得的模样,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名为“戒备”的弦,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松了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带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不带任何,社交上的负担。
她不需要,去思考,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她不需要,去担心,对方,会用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
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饥肠辘辘的客人。
而对方,也只是,一个,只想安安静静睡觉的、怕麻烦的店主。
这种,简单到,近乎冷漠的、纯粹的交易关系,让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巨大的松弛感。
吃完晚饭,林知夏一个人,坐在唐人街路边的一条长椅上,看着,雨后,湿漉漉的街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发呆。
现在,是巴黎时间,晚上八点左右。
国内,应该是,凌晨两点多。
她因为,常年熬夜写稿,养成了,极其不规律的作息。所以,这会儿,还不算太困。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漂亮的雕塑,融入了这片,陌生的、异国的夜色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背包的侧袋。
也是,空的。
她的心,在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手机……
不见了。
是掉在出租车上了?还是,掉在哪家餐厅里了?
林知夏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运转了起来。
那里面,有她,所有的联系方式,有她,所有的银行卡信息,还有……
还有,苏晚,发给她的那条,她还没来得及,再看第二遍的、长长的消息。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恐慌,瞬间,席卷了她。
她猛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刚想,转身,原路返回去找,一个,带着点俏皮和懒洋洋笑意的声音,却忽然,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客官,”那声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甚至还带了点,京腔的中文,“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啊?”
林知夏猛地,回过头。
看到,那个,本该,在店里睡觉的、奇怪的店主,正斜倚在,路边的一根灯柱上,手里,拿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银色的手机,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是那个老板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黑色的、印着太极图案的练功服,和一条,同色系的、宽松的灯笼裤。
那头乌黑的长发,依旧,用一根筷子,松松地,挽着。
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细长的香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玩世不恭的、会变戏法的江湖术士。
“你……你怎么会?”林知夏看着她手里的手机,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
“哦,这个啊,”顾采儿将手里的手机,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像在玩一个,最普通的扑克牌,“你落我店里了。”
“我刚出来,溜溜弯儿,消消食,就想着,顺便,给你,送过来。”
她说着,便迈开步子,走到了林知夏面前,将手机,递给了她。
“谢谢。”林知夏接过手机,由衷地,道了声谢。
“不客气,”顾采儿摆了摆手,然后,又将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眯了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你……不是本地人吧?”
“嗯。”林知夏点了点头。
“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顾采儿看着她那副,惜字如金的、充满了戒备的、像只受惊的小刺猬一样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叫顾采儿,”她伸出手,对着林知夏,露出了一个,懒洋洋的、却又,没什么恶意的笑容,“看店的,兼职,变戏法的。”
林知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了手,和她,轻轻地,握了一下。
“……林知夏。”
“林知夏?”顾采儿挑了挑眉,“好名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却又,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我好丧,我好难过,快来个人,把我捡走吧”的、忧郁气息的女孩,心里,那点,为数不多的、属于“好人”的同情心,忽然,泛滥了。
她将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燃的烟,拿了下来,然后,一把,抓住了林知夏的手腕。
“走,”她说,那语气,和下午的方可颂,如出一辙的、不讲道理,“相逢即是缘。为了庆祝,我,日行一善,也为了庆祝,你,手机失而复得,我请你,吃好吃的去。”
“我……”林知夏刚想拒绝。
“不许拒绝,”顾采儿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样,打断了她,“我顾采儿,请人吃饭,还从没,被人拒绝过。”
林知夏看着她那双,虽然懒散,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的眼睛,心里,那点,小小的抗拒,也,莫名的,消散了。
她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古怪,但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然后,便任由这个,刚刚认识了,不到半个小时的、奇怪的戏法师,拉着自己,消失在了,巴黎那,充满了未知和迷离的、温柔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