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不甚友好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精准地射进林知夏的眼睛里时,她皱了皱眉,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痛苦的呻吟。
头好疼。
像有一万只啄木鸟,正在她的颅骨内疯狂地开着派对,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沉闷而执着的回响,震得她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她挣扎着,从一个陌生的、却意外柔软的被窝里爬了起来,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真丝长裙早已被睡得皱巴巴,像一团被遗弃的咸菜干。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墙壁,原木色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雨后青草混合着苹果的清爽气息,干净得有些过分。
她的大脑像一台进水后重启失败的老旧电脑,缓慢而卡顿地运转着,试图拼凑起昨晚的记忆碎片。她记得……是庆功宴,在顾采儿那个充满了桂花香气的小院里。她记得那两坛看起来就很有年头的酒,记得顾采儿那张带着几分痞气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生动的脸。
她记得自己好像被那种江湖儿女的豪迈气氛所感染,端起那只粗糙的瓷碗,学着顾采儿的样子,喝了一大口桂花酒。那酒入口时清甜,带着桂花的馥郁香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零零散散,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不对,不对。
好像有。一个模糊的、颤抖的、充满了巨大委屈的声音,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是她自己吗?她好像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小孩。她是不是……抱着手机,给苏晚打电话了?
她说了什么?还是……她听到了什么?
一个巨大的、不祥的预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瞬间压在了她的心头,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从床上跳了下来,也顾不上身体因为宿醉而产生的酸痛,踉跄着冲到床头柜边,一把抓起了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几十条未读消息,几乎全都是来自同一个人——苏晚。
林知夏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白玉兰花头像的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是在凌晨四点多发来的。
【林老师,您还好吗?】
【林老师,您是不是喝多了?听起来声音不太对。】
【林老师,您别哭,有什么事慢慢说。】
【林老师,您到底在法国哪里?我去找您好不好?求您了。】
【林-老师,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听。】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一条又一条充满了焦急和心疼的文字,像一把把淬了蜜糖的、温柔的刀子,一刀又一刀地,精准地,割在林知夏那颗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湿润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的委屈像决堤的潮水一样,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这些充满了温柔和关切的文字,她会觉得如此的委屈。委屈到心脏都在抽痛,眼泪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她明明才是那个不告而别、懦弱逃跑的罪魁祸首,她明明才是那个亲手将对方推开、伤害了别人的混蛋啊。
可为什么,在看到对方依旧如此温柔的时刻,她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最可怜的人?
“哎呦?”
一个带着点戏谑的、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自我沉沦。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像一只被发现了秘密巢穴的受惊小兽。
顾采儿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眯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看好戏的表情。“仙女姐姐,你醒啦?”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用力地揉了揉眼睛,那双总是显得没睡醒的单眼皮此刻布满了清晰的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不能喝就不能喝嘛,逞什么英雄啊?一杯倒的量,还敢跟我拼酒。”
她一边说着,一边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走到床边,极其自然地替林知夏将那被她踢到地上的被子捡了起来,随手扔在了床上。
“弄得我还要每个小时爬起来看你一次,生怕你酒精中毒死在我这里,我还得帮你处理后事,多麻烦。”
顾采儿指了指旁边的墙壁,撇了撇嘴,“我房间就在你隔壁。你那手机昨晚跟念经一样响了一晚上,弄得我都没睡好觉。”
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嘴上抱怨着,身体却诚实地为自己忙前忙后的女孩,心里那股巨大的委屈又翻涌了起来,混杂着一种说不出口的内疚。她知道,顾采儿嘴上说着嫌麻烦,但其实昨天晚上,她一直都在照顾神志不清的自己。
“你……你很忙吗?”林知夏捏着手机,小声地问道。
“不忙啊。”顾采儿又打了个哈欠,一脸无所谓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这是我的人生信条。怎么,仙女姐姐良心发现,准备以身相许来报答我了?”
林知夏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她,像一个主动向老师交代错误的小学生。“你……你看。”
顾采儿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上那几十条来自苏晚的未读消息,和那些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文字,眉峰微微地挑了起来。她又看了一眼林知夏那张苍白的、还挂着新鲜泪痕的脸,心里已经猜到了个七七八八。
在林知夏断断续续的、混合着羞耻和懊悔的叙述中,顾采儿终于拼凑出了昨晚那场“电话风波”的完整真相。
原来,林知夏在喝醉后,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抱着手机,像个魔怔了的复读机,一遍又一遍地,给那个叫苏晚的打电话。电话一接通,她什么都不说,就是哭,哭得惊天动地,撕心裂肺,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三岁小孩。而电话那头的苏晚,就那么耐心地,温柔地,一遍又一遍地,哄着她,安慰她,直到顾采儿嫌烦,直接抢过手机,以“她睡了,勿扰”五个字,强行结束了这场,长达两个小时的、单方面的“情感宣泄”。
“两个女生这样,很奇怪吧?”林知夏在故事的最后,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问出了这个,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她心里的问题。
顾采儿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她。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翻了个白眼,语气理所当然到仿佛林知夏问了一个“人为什么要呼吸”一样的蠢问题,“喜欢就在一起,管他是男是女?巴黎街头,两个老太太手牵手散步的都多得是。你这点事,在我们这儿,连上社会新闻的资格都没有。”
林知夏这才想起来,面前这个人,从小到大生活在法国。那些在她看来,惊世骇俗的、需要小心翼翼藏起来的情感,在这个国度,或许,只是最寻常不过的风景。
顾采儿看着她那副,依旧深陷在自我怀疑和纠结里的标准模样,有些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她走到林知夏面前,伸出手,捧起她那张,苍白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脸。那双狭长的单眼皮,直视着林知夏那双红肿的、充满了自我厌恶的眼睛。
“林知夏,”她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你听好了。爱,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喜欢,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你不是虚伪,你只是太害怕。你不是自私,你只是太习惯一个人。你不是胆小,你只是太脆弱。”
“你就是一个,害怕受伤,所以把自己,包裹得像个刺猬一样的、彻头彻彻尾的……小傻瓜而已。”
“你啊,什么都不用想,”她伸出手指,轻轻地点了点林知夏的心口,“跟着这里走,就对了。”
顾采儿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林知夏那颗,充满了矛盾和挣扎的心,将那些,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血淋淋的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可是……”林知夏看着镜子里,那个依旧充满了困惑的自己,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有一个朋友。”
她避开了顾采儿那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的眼睛,将自己对秦云舒那份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用一个“朋友”的故事,讲了出来。
“她该怎么办?”
顾采儿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口是心非的可爱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