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小时的飞行,飞机终于平稳地降落在机场。
舱门开启的刹那,一股与南方湿冷截然不同的、干燥而凌厉的寒风呼啸而入,像一把无形的冰刀,瞬间刮过每一个人的皮肤。刚刚还在温暖机舱里昏昏欲睡的林知夏,被这股寒气激得一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好冷!”她下意识地将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半张脸都埋进了柔软的羊绒里。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苏晚笑着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裹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到故土的亲切与自豪,“走吧,我们先去换上‘战斗服’。”
在李琪琪的帮助下,三人迅速在机场的更衣室里完成了“终极武装”。林知夏脱下了在海城尚算时尚的驼色风衣,像套娃一样,一层层地换上了加绒保暖内衣、高领羊绒衫,最后才艰难地套上了那件被她吐槽过无数次、厚重得像移动睡袋一样的黑色长款羽绒服。当苏晚仔细地为她戴上毛茸茸的护耳帽,又将围巾严严实实地围到只露出一双清亮杏眼时,她感觉自己彻底变成了一只笨拙又臃肿的、行动不便的黑色小企鹅。
然而,当她真正走出机场航站楼,踏上那片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土地时,之前所有的嫌弃与不适,都在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新奇与震撼所取代。
天空是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湛蓝色,像一块被打磨得无比通透的巨大蓝宝石。冬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地面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却又无比干净的银白色光芒。路旁的树木枝丫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雾凇,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冰雪雕琢而成的童话王国。空气是冷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儿的味道,却又清新得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林知夏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亲眼见到属于北方的、真正的冬天。
她像一个第一次闯入奇幻世界的孩子,那双总是显得清冷疏离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亮晶晶的、孩童般的好奇与惊叹。她挣开苏晚的手,小心翼翼地跑到路边,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触碰了一下栏杆上堆积的白雪,那松软冰凉的奇妙触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呼。
“苏晚晚,你看!雪是这样的!软绵绵的!”
苏晚看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可爱模样,眼里的笑意和宠溺几乎要满溢出来。她耐心地站在一旁,看着林知夏像个好奇宝宝一样,一会儿看看屋檐下垂挂着的、长短不一的冰溜子,一会儿又蹲下身,研究地面上被人踩出的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小小的、满足的感叹。
李琪琪拖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看着眼前这温馨又可爱的一幕,也忍不住露出了姨母般的笑容。她觉得,只有在苏晚老师身边,那个在外人面前如同万年冰山、生人勿近的林老师,才会融化成这般柔软生动、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需要人呵护的小朋友。
“小心脚下,这边路滑。”苏晚见林知夏又想往一处未经踩踏的雪堆跑去,连忙上前拉住她,将她那不甚安分的手臂重新圈进自己的臂弯里。
林知夏这次乖乖地挽住了她,整个人都像只无尾熊一样紧紧地贴在她身上,汲取着热量和安全感。她一边走,一边掏出被冻得有些迟钝的手机,发现屏幕上有几个来自陆清言的未接来电。
作为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陆清言的热情和活力简直是另一个极端。林知夏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陆清言发现自己没接电话时那种抓狂跳脚的模样。她无奈地笑了笑,立刻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紧接着,听筒里便传来了陆清言那如同太阳般、中气十足的大嗓门。
“知夏!!你终于肯回我电话了!我还以为你被大马猴背走,抓回山洞里当压寨夫人了!”
林知夏忍不住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她揉了揉被震得有些发麻的耳朵,无奈地说道:“陆清言,你能不能小点声?”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陆清言的语气里充满了理直气壮,“怎么样怎么样?东北好玩吗?冷不冷?有没有看到那种穿着大花袄、戴着狗皮帽的大妈?”
“刚下飞机。”林知夏看着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城市轮廓,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边很漂亮,和你一样,有点吵。”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陆清言在那头笑骂了一句,很快便切入了正题,语气也稍微正经了些许
“对了,给你打电话是想问问沈家投资的事。知夏,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沈清妩的?今天她们的负责人已经联系过瑶瑶了,那条件给得,简直就跟天上掉馅饼似的,还是纯金馅儿的!就差没直接问我们‘需要多少钱你们随便开,够不够,不够我再加’了,太吓人了!”
林知夏便将那天签售会后台发生的事情,以及沈清妩是姐姐朋友的这层关系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陆清言听完,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像是在分享什么绝密八卦:“我跟你说知夏,这个沈家可不简单,圈里都说他们家是神秘的吸血鬼家族,家底厚得吓人,但没人知道他们真正的主业是什么,只知道他们很早就开始投资影视项目,眼光毒辣得像开了天眼。至于这位沈家大小姐,更是传说中的人物,从小就极少露面,传闻里……说她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行事乖张,喜怒无常,跟个疯批一样,你居然被她给盯上了?”
陆清言这番添油加醋的描述,倒是和李琪琪费尽心力查到的那些小道消息大差不差。
“她好像……确实有点奇怪。”林知夏回想起沈清妩看自己时那充满了审视和占有欲的眼神,还是会觉得有些不舒服,“不过她和我姐姐关系似乎很好。这次的综艺,她也会作为特邀嘉宾参加。”
“啊???”陆清言的声调瞬间拔高了八度,简直能刺穿人的耳膜,“她也去?和你们一起?!我*,这综艺是准备拍《致命女人》东北分季吗?知夏你听我说,你一定要离她远一点,最好方圆十里都不要让她靠近,她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你立刻告诉我,我马上飞过去跟她拼命!”
“知道了,知道了。”林知夏被她这夸张的保护欲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问道,“对了,清言,你人脉广,认不认识一个叫‘阿云’的人?”
“阿云?哪个云?哪个啊?”陆清言在那头思索了半天,很是茫然,“没听过啊。谁啊?姓什么都不知道,这让我上哪儿找去?”
“我也不知道……算了,可能是我听错了。”林知夏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多做纠缠。看来,这个“阿云”的身份,确实是个谜。
“纪瑶呢?工作室那么忙,她没累着吧?”林知夏随口换了个话题。
这个问题一出,电话那头那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瞬间就软了下来。那股常年燃烧的火焰仿佛在顷刻间被一捧温柔的春水浇灌,变得黏黏糊糊,充满了腻死人的宠溺。
“她啊……”陆清言似乎是偏过头看了看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昨天为了工作室的装修方案熬了个大通宵,刚在我旁边睡下没多久,你看她,睡着了还微微皱着眉,真是个让人心疼的小笨蛋……”
那温柔缱绻、百转千回的语气,听得林知夏牙根都有些发酸。她几乎能想象出陆清言此刻像只大型犬一样,挂在纪瑶身边,满眼都是粉红泡泡的痴汉模样。
“啧,”林知夏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地吐槽道,“陆清言,我求你注意点影响好吗?大白天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你让什么给上身了?”
“彼此彼此!”陆清言毫不客气地回怼了过去,瞬间恢复了活力,“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像个没骨头的猫一样挂在人家苏晚身上,腻歪得我都没眼看!行了行了,不跟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说了,我要去给我的瑶瑶盖被子了!你俩也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挂了!”
说完,便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话。
林知夏对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做了个鬼脸,一转头,便对上了苏晚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眸。
“怎么了?”苏晚柔声问道。
“没什么,”林知夏将手机揣回兜里,理直气壮地重新挽紧了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炫耀,“陆清言在秀恩爱,我听着牙酸。”
苏晚被她这副幼稚又可爱的小模样逗得低低地笑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鹅绒幕布上,缀满了钻石般璀璨的星辰。北国的夜,来得总是比南方更早一些。从市里赶回苏晚家所在的县城还需要一段时间,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在市里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于是,订酒店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便再次落在了全能助理李琪琪的肩上。
苏晚则拉着林知夏,像所有初到异地旅游的普通情侣一样,慢悠悠地走在了华灯初上的街头。
北方的城市风貌与海城截然不同。街道两旁,许多店铺的招牌上都挂着喜庆的大红灯笼,路边的树木被缠上了五颜六色的彩灯,闪闪烁烁,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空气中弥漫着烤红薯和冰糖葫芦的焦香与甜气,勾得人食指大动。
林知夏对这一切都感到无比新奇,一会儿指着路边小贩车上卖的冻梨和冻柿子,好奇地问苏晚那黑乎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味道;一会儿又被橱窗里展示的、看起来无比暖和的皮帽子和花棉袄吸引了目光,拉着苏晚驻足观看,仿佛要把所有新奇的事物都刻进脑海里。
苏晚总是极有耐心地一一为她解答,眼里的温柔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我听说……”林知夏仰起头,看着身边这个温柔得不像话的爱人,那双清澈的杏眼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困惑,“……都说这边的人性格特别豪爽,说话声音也很大。可是……苏晚晚,你怎么一点都不像呢?”
在她的认知里,苏晚永远是温润如玉、谦和有礼的,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与传说中那个豪迈奔放的形象相去甚远。她皱着小小的眉头,像个严谨的学者一样,仔仔细細地打量着苏晚,似乎是想从她身上找出一点“豪爽”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