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夫人的手很巧。她会明面上给他准备一些文房四宝的用具,私下里又送一些吃食、亲手绣的小玩意。
如有一年,她做了一只木马,拆开能拼成弓箭。马肚子上还画了棋盘。荀祜爱不释手。
年年如此。
这些在旁人眼里登不上台面的东西,才是他最期盼的生辰礼。
但有一年,他如约而至,在后院里等啊等。
那夜有雨,不时有惊雷。他站在屋檐下,边背书,边心不在焉地往外张望。靠外的衣裳都湿透了。
一心二用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默数,总共二十二道惊雷。
一夜过去了,他谁也没等到。
第二日一早,他跑到息夫人的院子里询问缘由。
息夫人惊道:“哎呀,祐儿怕打雷,昨夜我哄了他好久才肯睡。没多久自己竟也睡去了。”
息夫人很是愧疚,连连关切,又把准备好的香囊递给他。
荀祜看见了,弟弟的床边也有一只类似的香囊。
他在生辰才能有的东西,弟弟平日就有了替代。
齐久安看见荀祜一直不动,提醒:“王爷可以先放在桌边。”
荀祜的手心里还躺着那朵小雏菊。
花瓣太柔弱,好像一眨眼就会凋零,他不知道放在哪里好,只能一直摊着掌心。
他听从了齐久安的建议,还大发慈悲道:“坐。”
齐久安嘴里一股薄荷味,早就觊觎荀祜那一桌山珍海味了,现下荀祜主动相邀,她也从善如流。
人类的礼节很麻烦,荀祜不动筷子她也不能动:“王爷你爱吃哪道?”
荀祜对用膳这件事好像兴趣寥寥,他看穿了齐久安醉翁之意不在酒:“你用吧,不用管我。”
齐久安也没再和他客气,一点点“蚕食”干净了。
饶是荀祜见惯了大场面,也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与小皇帝不同,他对人的食量有基本的认知。他皱眉:“太后不给你吃饭?”
齐久安把碗里的云丝豆腐吃完才开口:“给的。我天生食量比较大。”
荀祜恍然:“我明白了。”
妖精和人类不同再正常不过。是他想岔了。
齐久安不知道荀祜又明白什么了。她问:“那王爷是天生食量小吗?”
荀祜看她一口接一口,久违地觉得腹中有点空,又舀了一勺酥酪。
“不是。”他简明扼要道,“病后胃口不佳。”
齐久安若有所思:“王爷喜欢吃酥酪?”
荀祜拿了一条手帕擦手。
齐久安醒悟过来,都说皇帝的喜恶不能随意打探,荀祜现在和皇帝也没什么区别。细论起来,她今日已经犯了两次忌讳了。
齐久安连忙解释:“推拿之术毕竟不能常用,我在琢磨给王爷食补。但王爷若是用得少,再好的补药也补不了太多。”
荀祜却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做?”
齐久安一愣,她还没做过饭,但食谱什么的她数据库里有成千上万本,按配比放就可以了吧?
齐久安勉强答道:“如果王爷想的话,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很快的。”
尽管在大魏,世家贵族出身的娘子平日不用下厨,但为了以后结发考虑,厨艺是门必修课。哪怕不会做菜,甜点羹汤还是会象征性地学几道。
可齐久安的反应明显是一点也没学过。
天下间已经很少有事物能让荀祜觉得新鲜了。
妖精做饭是其一。
他很好奇妖精会做出什么东西。让他吃生肉、啃树皮他也认了。
荀祜兴致勃勃道:“好。”
只是客气一下的齐久安:……
算了,你是大反派,你说了算。
齐久安看荀祜总算不像之前那么消沉了,趁机提出最后一件事:“王爷,皇上久居宫中,如此不利于皇上身心裨益。
臣女斗胆提议,让皇上出宫转转。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齐久安一口气说完,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荀祜的决议。
人人都清楚如今宫中还是荀祜说了算。没有荀祜的命令,就算小皇帝同意了,到最后还是一场空。
要是一行人马到了宫门前被拦住,小皇帝一怒要和荀祜对着干,她才两面不是人。
所以荀祜一言,至关重要。
没想到荀祜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皇上要出宫便出,何须过问我的意思?”
齐久安原本以为要据理力争,费一番口舌,现下也是沉默了。
难道荀祜不知道小皇帝出宫以后联系暗中势力就容易多了?
出宫意味着自由,意味着能与百姓接触,意味着眼界宽阔。
历代大奸臣哪个不是致力于把傀儡皇帝锁在深宫里?巴不得软禁才好。
荀祜倒好,像是让小皇帝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不过荀祜紧接着便是:“七日之后我要去沧州巡查,若皇上愿意不如与我同去。”
果然!荀祜还是想把小皇帝放在自己眼皮下看着。
差点以为荀祜改邪归正的齐久安放心了。
荀祜把齐久安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不过此次南巡为期半月,一月后便是校考。若皇上没拿到上上等……”
他语气很淡,但未尽的话意中明显含着威胁。
小皇帝如果没达到他的指标,齐久安就会人头落地。
齐久安坚决道:“只要是为了皇上好,我都愿意尝试。我已与皇上说明了,想必他不会推拒。”
她相信以小皇帝的勤奋程度,就算在路上也会看书。
况且还有她呢,她能给小皇帝一对一补习啊。
荀祜冷笑。她倒是大义凛然、忠君爱国。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股烦躁从何而来。兴许是看不得妖精掺合国祚。
齐久安想到七日后就能出宫,还有些激动,开始列举要带的事物。
“臣女第一回出宫,还不知道要准备什么东西,王爷帮忙参谋着些。衣物,江南应当天气暖和些,但也要带一件外套以防万一……”
荀祜听她絮絮叨叨,心里有些好笑:“我何时说要带你出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