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故意的。也没有看轻这小小的食盒。
齐久安总是对他人的好意无力招架。
不管荀祜平常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此刻应当是真心的。
一个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在眼都不眨地杀了一名刺客后,为一碗双皮奶向她低了头。
齐久安收回往外走的步子:“王爷,你可记得你曾许我一个奖励?”
“记得。”
齐久安把食盒放到一边:“我当时没有想好,寄存在王爷这里,现在想取出来,能否?”
“可。”
荀祜想,她可能被今夜的事吓到了,大概要向他请旨搬出天枢殿。
或者沧州出发在即,她要添置一些绫罗绸缎。
再或者她觉得小皇帝拿上上等实在是天方夜谭,求他降低标准。
但齐久安求的是:“王爷今夜用得实在是太少了,我要求不多,王爷再用三道菜吧。”
这是荀祜今夜第二次愣住了。
他问:“你可确定?”
齐久安已经看起了菜:“那碟小菜不算,其他都行。王爷自己挑吧。”
荀祜选了松鼠桂鱼、桂花鱼翅和蜜汁火方。
都是甜口菜。
齐久安在心里记下,打算转头让膳夫下回多备点甜口菜。
随后她就期待地望向荀祜。
她表现这么好了,荀祜总该给她赐个座吧?
荀祜自然不可能在膳食方面亏待她,她的吃穿用度比起寻常的高门贵女不知道好了多少,但总不可能比得上荀祜自己的规格。
任务完成遥遥无期,齐久安就指望这点食物补充能量呢。
结果荀祜赶她走:“不至于赖你这三道菜。不用在旁监督。”
荀祜话中的含义太明显,齐久安也不好硬是赖在正殿,只得告辞。
回到她的宫殿,青杏叫膳。齐久安却发现今日的菜色和以往不大一样。
格外的——返璞归真。
果香烤野兔、虫草炖乳鸽、红烧田鸡、香煎鹌鹑……
齐久安用了几口,天枢殿膳夫的功力摆在那里,不可能做得不好吃。但她总觉得这些菜和以往宫廷菜相比多了几分野趣。
齐久安也没多想,可能膳夫以往的菜式做腻了,想做点新鲜的呢?
反正她也不怎么挑食。
深夜,齐久安从睡梦中被阮总管叫醒:“齐尚仪,王爷似是魇着了。”
齐久安披了件外衣就匆匆往正殿去。
她觉得荀祜真得给自己发点薪俸。
荀祜睡得很少,睡着的时间大部分都在做噩梦。
只是大概是今晚见了血的原因,这个噩梦格外长,他怎么也挣脱不开。
他要出征了。
荀祐来求他:“兄长,我能不能同你一块儿去?”
他提醒荀祐刀剑无眼。
荀祐说他生死自负。
他让荀祐去找息夫人。
他不知荀祐是如何说服息夫人的,息夫人比疼眼珠子还疼他。
不过他也不意外,息夫人从没拒绝过荀祐的任何一个要求。荀祐总有办法。或说息夫人面对荀祐什么办法也没有。
息夫人再三叮嘱荀祐:“一定要跟好你哥哥。听见了没有?”
当时他已在好几场战役中立下赫赫战功,成了大魏朝记载中最年轻的将军。
他答应息夫人,要好好照顾弟弟。
真的。
他发誓当时想好要带荀祐回来,三个人一块儿吃顿团圆饭。
要把荀祐介绍给自己的好兄弟,骄傲地宣布他们荀家要出第二个为国尽忠的将军。
有时候因为一些细微的嫉妒,他想过要把弟弟放在安全的区域,阻拦他上战场立功,但醒悟后总是恨自己不够磊落光明。
梦境一转,息夫人在府邸门口望眼欲穿。
远远地运过来一具棺材。
息夫人的脸色一下就变得惨白,几乎站不住了。
直到驿卒亲口与她说荀祐死了。
她才腿一软,倒在地上。
荀祐没了,就相当于她的眼珠子没了。所以息夫人的眼眶看上去深黑一片,看过去还以为里面空空如也。
息夫人问:“谁杀的?”
当时大魏正与宋国交战。
息夫人这话问得很没意义。
但息夫人仿佛一定要求个答案,伸长了脖子死死地看着驿卒:“是宋国的士兵?是将领?”
驿卒低着头,一直摇头。
息夫人接着问:“是宋国的皇子?是他们的国君?”
驿卒还是摇头。
息夫人以头抢地:“告诉我啊!求你快告诉我吧!”
驿卒吓了一跳,他哪见过贵夫人这般模样。
他扑通一声跪下:“是荀将军啊!夫人!”
息夫人张大着嘴,似乎要干呕。心神俱碎。
当时荀祜还在千里之外的边疆,实际上他从未看见过息夫人得知消息时的模样。
但这段情景总在他的噩梦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一个字也没变过。
不同的是今天出现了很多很多遍。
他知道他在做梦,但无论如何醒不了。
浑身热得发烫。
寒玉床仿佛已经失去了效用。
他迟早会自焚。
忽然,一双冰凉的手按上了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