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齐久安只是觉得单纯看戏太单调,习惯嘴里有点味道。
算了。
荀祜都不急,她急什么。
这么一打岔,也没几个人再留意温公子那边。
台上的百戏还在继续演。
下一出戏叫走索。
三丈白绫悬在半空之中,赤足艺人踏索而出,腰间铜铃随着她的步子叮当作响。她赤足轻点,白绫便上下翻颤。
众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都凝聚在那布料上。
温公子看着那白绫,脸色愈来愈白。
在他眼中,这布料有如活物,缠住了那艺人的脚,恍然间像一条巨大的银蛇蜿蜒爬行。
艺人险而又险地走到白绫中段。
众人原本想趁此机会松口气,未曾想那艺人又从腰间抽出一根长鞭,就在那白绫上舞动起来。
众人刚要叫好,温公子再也忍耐不住,唰地立起,失声喊道:“有蛇!”
他受惊过度,站得又太快,椅子霎时被他掀翻在地,发出沉重的响声。
艺人本就在刀尖上作舞,此时也被他这声惊呼吓到,用脚尖死死勾住白绫,才没有摔下去。
演出中断。
靖国公少不得沉下脸:“怎么回事?”
靖国公看上去是在斥责艺人,但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若是艺人没稳住摔下来,少不得要见血,这还是崔翊的生辰。况且荀祜还在。若真出了岔子,靖国府可要丢了大面子。
温公子却仍然死死盯着台上。
艺人不敢就这样下台,僵立在白绫上。
白绫一起一伏,露出艺人赤红色的衣摆,像一条巨蟒撑开了血盆大口。
他怕得发起抖。
这下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胆子再小的人也不至于指绫为蛇。
温公子这却像是……出了幻象。
他们彼此私下里交换了几个眼神。
崔翊赶紧让人去请大夫。
荀祜神色懒怠,连方才惊险刺激的百戏也没引起他的兴致,好像这世间再没能有事物入他的眼。
他让台上的艺人先下来。有了荀祜的指令,其他艺人终于能把白绫上的那位接下来安抚。
荀祜不走,旁的人也不敢动。一屋子的人就干坐着等大夫。
好在靖国府里有私医,来得很快。
温公子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他不自觉地去扯领口,别人和他说话也听不见,身子还在抽搐。
大夫给他诊脉。片刻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靖国公,再看了一眼荀祜,低下了头。
靖国公意识到温玄瑾的病不简单。他和温家没什么交情,但斟酌了一下还是请示荀祜:“殿下……”
荀祜允了。
其他人都不是呆子,陆陆续续告辞。齐久安也磨磨蹭蹭往外走。
荀祜让她留下。
齐久安立马回身,显然是心里好奇不想走,就在等他出口挽留。
大夫告诉几人,温公子服用了寒食散。
靖国公大惊,立刻转头去看荀祜的反应。
寒食散这个东西容易上瘾,还损伤内脏。在前几代就被明令禁止,但世家大族中还是不乏染上成瘾的,甚至以此为荣,自居为侠士风范。
直到荀祜当政,命令严加管控。服用者一经发现就发配充军。贩卖者斩立决。这才慢慢销声匿迹。
谁想到在温家这小子身上冒了出来。还在大庭广众下发作。
荀祜垂下眼睛,见温公子还陷在幻象之中:“先关押起来。”
他这次出来没带阮总管,不过只要发令,自有人来办。
一场生辰宴不欢而散。
齐久安怕崔翊不高兴,走的时候还约他下回骑马。
荀祜只是冷冷看着,没有制止。
崔翊原来还想和荀祜说话,被荀祜的神情逼退了。
出了靖国府,齐久安才发现天上已经挂起了星星。她转头看向荀祜。
荀祜以为她要问殷娘子怎么办,或者替温公子求情,或者抨击他严于待人,宽以律己。
但齐久安隔着衣服捉住他的手臂:“难不难受?”
温公子不过服用了月余,就发作成那副样子。荀祜身体里余毒顽固,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不会中幻象吗?怎么能分辨得清楚?
荀祜之前准备好的所有话都作废了,只能向她点点头,哑声道:“难受。”
他享受她的好,却会痛恨她对别人也这么好。就像她刚才安慰崔翊那样。
恨明月高悬,不独照他。
方才在靖国府,他身上的灼热更胜温玄瑾百倍。蛇虫鼠蚁,虎豹豺狼,他平日病发时更是不知道见过多少。
这世间万般美景在他眼里都与地下黄泉无异。
他以为自己习惯了。
但现在有人问他难不难受,往日那些被他忽视的灼痛突然百倍千倍翻涌上来。
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帮我断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