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的。”荀祜收了笑,去翻她买回来的书,她来得急,随手放在桌子上。
“今日出宫都做了些什么?”
齐久安突然想起里面夹的那本《窥花影》,立马上前按住书,庆幸自己把正经书都叠在了上面:“就……去吃了饭,买了点书,学习用。哦,还看见了殷娘子。”
“哦,是吗?”荀祜似笑非笑,“以前没见你看书。”
“当然。”齐久安急于跳过这个话题,抱着书去找阮总管,“我去让人准备药浴。”
其实不用她做什么。荀祜每十日便要泡一次药浴,底下人都已经习惯了,这次也就是往里面多丢些草药而已。
之前荀祜让她陪着,她没觉得有什么。事到临头才想起来,她是不是得站在浴桶旁边?
男女有别……这,不好吧?
但她是人工智能。她都不是人,看看也没什么吧?
齐久安三言两语就把自己哄好了。主要荀祜身材也不错,看看她也不吃亏。
天枢殿里配有浴池,热水引入,水雾霎时弥漫扩散开。殿中常年的寒冷只在这种时候消散开去。华美的装饰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恍若天上神宫。
荀祜踏入浴池,长睫抖了抖,呼吸成倍地加重,噬骨锥心的痛已经初现端倪。十五天没有得到满足的经络正大肆膨胀,挤占原本血肉生长的空间。
它们亟待吸收那熟悉的甘霖,殊不知是饮鸩止渴。
但今日它们等不到了。
荀祜额头的青筋直跳,胸腹也不由自主地用力,试图压制那股痛意。
他的身体本就趋至于融化,再加上池中的热水,两者相加如同置身炼狱。
即使死后堕入炼狱也不会这么痛了。
皮肤像溅了油,一寸寸地炸开。从里到外被放在熔炉里炼化。
意识一次又一次模糊。
荀祜很能忍痛,就算在战场上被箭刺穿了肩胛骨,都能站起来继续与敌人厮杀。他早年的军功就是这么一点点拼出来的。
战场上没有精细的条件,大夫只能用剪子把他的肉剪开,把带了倒钩的箭矢从里面挑出来。
连最久经沙场的将士在这一步也会声嘶力竭,但荀祜硬是忍下来了,一声不吭。
他不是为了强调自己有多勇猛,他认为勇猛与痛了叫不叫出声无关。但这是一个立竿见影的法子。
军营里的人见了这一幕后,都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好样的。从此他在他们眼里不再是京城来的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可现在他忍不住从唇间泄露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也许他早该死了。
这就是神明对他的惩罚。
他痛到神智模糊时这样想。
外面有脚步声,他听见了。
但痛感模糊了他的听觉,让他没能分辨出那不是阮总管的脚步声。
齐久安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荀祜口中衔着一张帕子,下颌因为疼痛而紧绷,仰头露出修长的脖颈。一双凤目此刻紧紧闭着,眉头皱起。
一头墨发散在浴池里,像水中的藻荇。
浑身流淌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水蒸气。上半身散发出莹莹的水光,像地上铺的羊脂白玉。
白玉有瑕,上面遍布着伤痕。
肩背宽阔,平时因为瘦削而不明显的肌肉,在此刻一一凸起,彼此之间界限分明。
腰相对窄,两道肌肉线条向下延伸,消失于水面之下。
这是一副极有力量的躯体,却被病痛折磨得苍白。
她看愣了。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荀祜迟钝地反应过来,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将手绕到背后,握住佩刀,才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人不是阮总管。
是他的妹妹。
他慢慢眨了两下眼睛,突然意识到什么,把自己往下沉:“出去。”
有点凶。
其实水面上全是草药。齐久安什么也没看到。
她佯装委屈:“不是你叫我陪你么?”
荀祜猛吸了两口气,试图找回兄长的威严:“现在不用了。”
齐久安却步步紧逼:“但你看起来很难受。”
“我自己会……”
突然翻涌的剧痛让荀祜重新咬住那方帕子,无暇再与齐久安闲谈。
齐久安绕到荀祜身后,等他熬过这一阵,轻轻掐住他的下巴:“张开一点。”
荀祜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选择相信她。
齐久安在帕子落水前接住了它,另一只手迅速地往荀祜嘴里塞了一颗药:“给你补点力气。”
帕子是湿的。
齐久安丢也不是,继续拿着也不是。
她觉得这情景还挺有意思。她和荀祜的第一面,荀祜掐着她的下巴喂了一颗药。现在是刚好反过来。
药不是什么神丹妙药,但荀祜吃了以后还是觉得舒服了一些。他哑着嗓子道:“出去。”
他不想让齐久安看见他这幅样子。
连他自己都厌恶。
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费尽全力挣扎苟活于世,实在可笑。
而齐久安不同。
她年轻、健康、聪明、貌美……
是他的反面。
荀祜愈想愈是喘不过气,打算逼齐久安出去:“滚,别让我……”
齐久安刚好不知道把帕子放哪儿,干脆塞回了他嘴里:“咬着。”
她不爱听的话全给他堵回去。
荀祜却好像在无边无际的痛苦中遇见了一束光明。
齐久安抚平他皱起的眉峰,一声声唤他:“哥哥,我在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