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苍生,仰赖天恩。谨率群臣,恭陈祭礼,放生雀鸟,叩祈天垂慈佑。愿甘霖时降,桑麻遍野;愿四境安和,烽烟不起;愿万方归心,四海升平。
朕当益修德政,敬天爱人。尚飨!”
因为重头戏是放生,正式的祈福早在上午就进行过,所以祈愿文非常简短。
小皇帝却念得很真挚。齐久安顿感欣慰,她这段日子的爱国主义教育总算没有白费。小皇帝再长长,一定能成为一个明君。
白花花的积分迟早进她的口袋。
念完后宫人就请示小皇帝打开龛门,成百上千只雀鸟从这个小小的口中涌出,如同彩色的织锦,从地上到天上逐层铺开。
御兽苑的宫人提前操练过,体型稍小的麻雀先出,随后是中等的喜鹊和画眉。
最后轮到孔雀。
孔雀抖了抖翠绿的翅膀,正准备展翅飞翔,却忽然在半空中展开了尾羽。
尾羽上布满了圆形斑纹,乍看像数百只眼睛紧紧盯着。此时太阳西沉,天色昏暗,蓝绿交织的羽毛被烛火照亮半边,呈现出诡异的色泽。
悬在半空中,更是似阎王的鬼扇。
若是现代人,在动物园里见惯了孔雀,自然不会觉得恐怖。兴许见到孔雀开屏还会觉得兴奋。
可大魏鲜少有人见过孔雀,甚至不知道孔雀会开屏,毫无心理准备。
祈福在他们眼中更是沟通鬼神天地的场合,庄重神秘。
因此在注意力极端集中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被吓了一跳。
孔雀会飞,但飞不高,离人群很近。
动物往往对人的情绪很敏感,它感受到了群臣的恐慌,受惊之下竟将身子一扭,朝齐久安的方向扑来!
齐久安的数据库中有孔雀,刚才放飞时,她不想凑这个热闹,往后退了一退。
玟太嫔也对孔雀没什么兴趣,躲在后边,见此把她拉到身边的空位。
齐久安跟她道了谢。
玟太嫔往日都穿得素淡,今日兴许是因为过节,穿得格外喜庆鲜艳。
然而她面色不算好,瘦得只有骨头,人被衣服衬得更是憔悴。因此显得有些违和。
此时她也被吓得惊叫连连。
齐久安自然不会被孔雀开屏吓到。这会儿孔雀朝她扑来,她也有应对的能力。
但一方面,她若是躲了,身后就是玟太嫔。人家是江南女子,说话都细声细气的,肯定跑不掉。
另一方面,孔雀乃祥瑞,这年头不讲什么人的生命权大于珍稀动物。她若是动手,薅掉一根毛都是罪过。
再加上方才慕容泽那一出,“天下不平”四个字怕是要彻底坐实了。
所以齐久安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等这位祖宗缓过来自己飞走。
她安慰自己,大不了被鸟喙啄一下,不会疼到哪里去。
玟太嫔不知是受惊了还是想帮她躲过,扯着她的腰带往后退了几步。
齐久安的腰撞上了一个桌案,酒杯倒下来,酒液浸湿了她的衣衫,凉飕飕的。
这一切都发生在顷刻之间,她无暇顾及,只能盯着那只孔雀向自己扑来,翅上翎毛炸起。
忽而“噗嗤”一声,孔雀身子顿住,蓝瞳骤然紧缩。尾屏却本能地张开到极致,千眼状的翎斑在风中簌簌乱颤。
三尺青锋透胸而入,剑尖从其脊背刺出,带出一串血珠。
孔雀的身体从半空中跌落,摔断了数根羽毛。喉咙中挤出一声哀啼后,很快就没了声息。
荀祜收回剑,把齐久安打量了一遍,神色中罕见地有些焦急。
孔雀罕见,对他来说却不是什么难得之物。但他不如齐久安自由,想往后站就往后站,这种场合他必须跟着小皇帝。
所以他和齐久安中间隔了不短的距离。
他接连推开数人赶来,心都要跳到嗓子眼。
什么祥瑞,在他眼中已是死物。
亲手斩杀祈福之物又如何?更逾矩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
他只要眼前人安好。
齐久安还不准备跟荀祜在大庭广众下“认亲”,所以先一步开口:“谢摄政王出手相助。”
荀祜见她行动无碍,才退回到应有的距离:“不必多礼。”
齐久安这才有机会关注自己被打湿的衣裙,她往身后看了看,才发现方才打翻的是荀祜的酒杯。腰后磕到的也是荀祜的桌案。
玟太嫔似乎被吓坏了,连忙把酒杯扶正,从自己的桌案上端来酒壶给齐久安,让她给摄政王斟一杯酒赔罪外加道谢。
齐久安自然不担心荀祜会为了一杯酒迁怒她,但总要做做样子,就按玟太嫔说的,斟满一杯酒,递到荀祜面前。
“摄政王莫要怪罪。”
荀祜方才是被吓住,这会儿回过神,却不满于她表现得如此生疏。
好像真的认为他会因此责怪她似的。
她反应力明明不弱,方才不动手是否是不忍伤及生灵?
那他一剑杀了孔雀,在她眼里岂非残忍无情?
所以她如此谨小慎微,向他请罪,就是在怕他。
可他明明是为了保护她才行凶,她最不应该怕他。
他在战场上待惯了,别说杀孔雀,杀人也不眨眼,喜欢都沾染了血腥气。
荀祜被世人唾骂了数千日阴狠暴戾,阎罗转世,不曾辩解过半句,却只因齐久安一个低头近乎感到委屈。
齐久安见荀祜迟迟不接酒杯,疑惑地歪歪头。
难道是酒有问题?
她原本不过是瞬间的疑心,随意一扫,却真被她扫出个鹤顶红来。
酒里真有毒。
此刻荀祜却突然不再犹豫,伸手要接过那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