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久安心里余波尚未平息,想着天快亮了,睡一两个时辰不如不睡,索性就熬个通宵,再重温一遍话本。
荀祜就在窗外陪她到天明。
一直到齐久安洗漱完毕出门才黯然离开。
他回到正殿,也没有睡意,打开话本翻阅了起来。
既然做好画皮的准备,就要画得像一些。
然而越看越觉得熟悉。
世家公子,六艺皆通。鲜衣怒马足风流,一日看尽长安花。
像他年轻时的自己。连喜穿红衣都一模一样。
荀祜却不觉得庆幸。
只因如今的他和过去已是判若两人。
他宁愿模仿一个和自己全无共通之处的人,也不愿去扮演年轻时的自己。
未免太讽刺。
彼时的踌躇满志和意气风发都像一柄尖刺,贯穿了他的胸腔。
荀祜几次欲将话本合上,想到齐久安又继续往下翻。
他看书看得快,就连批奏折都能一目十行,然而这小小的话本却花费了他几乎一天的时间。
满脑子都是,原来她喜欢这样的。喜欢到要向他借钱。
仔细回想,好像抄经祈福那日,她目光停留在类似男子身上的时间是要长些。
荀祜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恨齐久安没有早来,与他一同踏春放纸鸢?
可后来变故迭生,弄得他狼狈不堪。这些情境他更不想让她撞见。
好像他这一生挑来拣去,没有一个适合与她相遇的好时节。所以也说不上错过了什么。
不若就从现在开始。
最好改变的应当是衣着相貌。
他病愈之后,还是习惯穿着单衣木屐,头发随意散乱在背后。
但话本里的男主不是这样的。
他有许多好友,要参加宴会,自然而然就得知了京城里时兴的款式。
少年人哪怕不虚荣攀比,但也总想着不能落伍了去。衣服要层层叠叠地穿好,再加上相得益彰的佩饰,才能自在地和友人谈笑风生,当街打马。
摄政王要穿新衣服,阮总管一把这个消息传下去,司衣局就欢天喜地地忙起来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他们过去几年都太闲了。
能进宫的都是夜以继日钻研自己技艺的佼佼者,哪想到进宫以后反而无事可做。
荀祜来来去去就那么玄色的袍子,一点不带换的。小皇帝和太后更不用说。后宫里也没有争宠的嫔妃。
他们压根找不到自己的人生价值。
也就齐久安进宫后好了一些。
但她一点也不挑剔,他们各自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缝了一套又一套给她送去。她每一套都说好。
一开始他们还会为贵人的肯定而欣喜,后来就发现齐久安只是单纯地博爱。再加上她人好看,穿个麻袋都像天仙似的。
当然他们也不敢因为齐久安好说话就糊弄差事,只不过到底没有压力就缺乏一点创作激情。
现在压力来了。
水深火热的日子和干不好就要掉脑袋的差事一起来了。
司衣局连夜赶工,荀祜很快就穿上了新衣服。
正符合阮总管下发的要求,低调中透露着奢华。更重要的是,得显年轻。
话本男主二十二岁,正当妙龄。荀祜却已经过二十五了。
俗话说得好,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
可不得注意起来了吗?
佩剑的剑鞘也要镶嵌上几颗宝石,别再那么光秃秃的了。
头发好好地束起来,用蓝田玉做成的簪子固定。再佩戴上冠帽。
人一下就精神了许多。
阮总管看着荀祜打扮后的样子,没忍住,老泪纵横。
他早年从军,受了伤,在吴兴阮氏府中当管家。后来吴兴动乱,阮氏覆灭,他从吴兴一路南下,还是没能逃过敌国的铁骑。
危急关头有一个人救下了他。
他惊叹那人如此年轻。
那年荀祜初上战场,仅十六岁。
他无处可去,求荀祜给他一个容身之处,哪怕在军队里治膳也好。
荀祜面露难色,说军队里治膳的名额已经满了,他不能随意顶替调动。于是将随身的玉佩给了他,让他回京城找荣国府。
他在荣国府当了三个月杂役,等来了捷报。
大魏百姓夹道相迎,全府上下的人都候在门口,昂首以盼。
他握着一把扫帚,脚尖踮得老高,才隐隐约约瞧见荀祜从晨光熹微处走来。
人人心里都感叹,原来这就是少年英雄。
再后来,一场陇西之战,荀祜的名声从天上跌到了地下。阮总管知道事有蹊跷,替他鸣不平,荀祜却让他什么也别说,问他愿不愿意跟着自己。
阮总管说愿意。一跟就快十年。
他的记性一日不如一日,还以为已经忘了荀祜当年的风姿。可现在,他又想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个魏明帝金口玉言,说恨他不生在帝王家的荀祜又活生生站在他面前。
荀祜随手抽出一张手绢丢给他,挑眉:“哭什么?带你去外面转转。”
声音清亮,笑容爽朗。说话动作,莫不同十年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