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手上还不闲着,就近挑了一株最名贵的花掐死了。一株价值一百两银子。
“我好心劝你一句,旁人也就罢了,你别在荀祜面前提他的好。不然他背地里不知道要怎么怄气。”
慕容泽这话,倒好像对荀祜很了解似的。
但他没再往下说,把花往水里一抛:“行了,你回去吧。”
他每次邀她出来都是这样,好像就是为了给她演一场独角戏。
但这次齐久安想错了,他的戏是有观众的。皇城里的百姓,宫里无处不在的耳朵,都是他的观众。
民间的谣言愈盛,慢慢传进了宫里——岐王爱慕齐久安。
不出两日,荀祜就一道诏令,把岐王“请”进了天枢殿。
民间甚至还为此开起了赌盘,赌慕容泽这回还能不能全身而退。大部分人都选了能,哪怕赔率奇低。
然而在他们眼里到嘴的鸭子却飞了——慕容泽被软禁了。用的是谋害摄政王的名义,但明眼人都清楚这和齐久安有关。
慕容泽踩了荀祜死穴了!
但软禁的过程却不像说书先生嘴里的那样激烈,什么横刀夺爱,为了美人刀兵相见。都没有。
荀祜开门见山地问:“你想要什么?”
慕容泽自己找了个座位坐下:“我要你杀了我。很难?”
荀祜把佩剑解下来丢过去:“你若想死,随时都可以。”
“还真是脾气好了。”慕容泽嘟囔,“要是以前,哪还会带着剑鞘丢啊?逼我空手接白刃还差不多。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荀祜摩挲腰间挂着的平安佩:“没装,改性了。”
慕容泽看着牙酸:“信你不如信猛兽吃树叶。行了,就你有玉佩似的。成色又不好,送我我都不要。”
开了几个玩笑以后,他收起了平日里玩闹的神色,忽而正色道:“说正经的,他都死了三年了,你何必遵守和死人的约定?”
荀祜淡淡道:“轻诺必定寡信,你的书该重新读了。”
这是坚决不肯顺他意的意思,那也就休怪他慕容泽无情了。
说起来他和荀祜交情不算深,慕容澈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甚至有些相看两厌。
他觉得荀祜与他哥一丘之貉,仁义礼智信背得比谁都熟,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荀祜觉得他同室操戈,有悖天伦。
但过了这么些年,死的死散的散,竟然是他俩还活着在这儿闲话。
慕容泽心里感慨:“不杀我,那晚上出去喝杯酒?”
岂料荀祜一句话把他定住:“不了,一会儿你搬去静省堂。”
他脚下一绊:“冷宫?你够狠。”
“我说过让你离她远点。”
荀祜与慕容泽相识近二十年,知道他虽不着边际,但从来不沾女色。民间的流言,荀祜没往心里去。否则也不只是冷宫幽禁这么简单。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看着慕容泽带齐久安满宫满城地跑,心无芥蒂。
他自小对心爱之物就爱惜得紧,年少时得了一柄宝剑,谁来也不许碰。他那时自认剑术不精,恐难以与宝剑合二为一,故将其束之高阁,待来日学成再启封。
宝剑尚且如此,明月又如何寄存?哪怕造一个四四方方的黑匣子,月光也能从缝隙间透漏出来。
明月不会有错,那么错的就是照到月光的人。
荀祜全然相信自己的理论,毫不留情地将慕容泽软禁在冷宫。一关就是一个月。
小霸王吃了瘪。齐久安知道这个消息后,也没什么反应,还是一切如常,没去问荀祜为什么。荀祜也没有提的意思。
直到一天,夏夜,暴雨,雷声阵阵。
齐久安被一道惊雷吓醒,迷迷糊糊想到慕容泽的话,左右翻了两下没睡着,干脆起身,自己找了一把油纸伞,绕开青杏,去大明宫。
远远看上去,大明宫里一片漆黑。
若旁人来,会以为小皇帝睡了。但她知道一片漆黑才是有问题。这个点,小皇帝一般还在挑灯夜读呢。
她叩响宫门,宫人骂骂咧咧来开门,一抬眼被她吓了一跳:“齐齐齐……齐尚仪?这大雨天的,您怎么来了?”
她有些歉疚:“我来找皇上。”
“皇上?皇上睡下了。”
“没事,我就看一眼。”
齐久安也算大明宫里的常客,宫人不敢拦她,把她带到寝殿门外。她接过油灯,让宫人回去,自己叩门。
没反应。
她拧眉。难道真睡了?但她走了这么远,怎么也得看一眼确认情况。
她悄悄把门推开一道缝隙。
角落里的小身影正捂着耳朵颤颤巍巍,瞥见光亮,还没来得及抬头,外面又响起一道惊雷。
他吓得抱紧头,眼睛呆呆地注视着地面。
门口那光亮却越来越近,一直侵蚀到他脚跟。宫殿里悄然无声,唯有水滴到地面上的声音。在滴滴答答地回响。
他愣愣地往上看,由于没戴叆叇,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重影。一个女人,披散着墨发,浑身湿透,站在他面前。
门外的穿堂风一吹,油灯唰地灭了。女人弯下腰,惨白的脸朝他逼近……
小皇帝来不及惊叫,嘎巴一下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