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摆下去,那不得臭了?
他们只当作荀祜伤心过度,一时说的气话。
谁能想到荀祜真造了一座水晶床,把齐久安连人带床搬进了自己的寝宫?
小皇帝知道后气势汹汹地跑到天枢殿质问荀祜。
他可以容忍荀祜三日不离齐久安,但总不能日子过了还拦着不让人下葬吧?
可任他威逼利诱或是良言相劝,荀祜都当作耳旁风。
小皇帝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了。
若荀祜还是那个摄政王,他还能怒斥他抗旨不尊,藐视皇威。可荀祜如此干脆地下了台,他心里总有些不安,总觉得他还有后招。
就像出生起头上就压着块乌云。眼下乌云自个飘走了,他反倒感觉天空破了个洞。
总而言之,荀祜积威甚重。小皇帝又不义在先,没讨到好。
他急得直跺脚,忽而灵机一动,去找了杨太后。她已经回到宝慈殿养病。
杨太后果然去找了荀祜,却不像小皇帝那般愤怒。
她问:“有几分把握?”
荀祜说:“十分。”
杨太后眼泪立刻落下来:“那就好,那就好。”
往常她对荀祜的戒备都已经消失不见了,眼下荀祜是唯一一个说她的乖孙女还活着的人。而且那么笃定。
她几乎想感谢他。
至于原因,杨太后活了那么多年,悟出来的道理不多。凡事不要多问就是一条。
杨太后得到答案,平静地回了宝慈殿。
小皇帝彻底没了办法。
齐久安就这样在荀祜的寝殿内“住”了下来。
一住就是六年。
小皇帝十六岁了。
他长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少年帝王。
眉眼间锋芒毕露,目光如刃,扫过朝堂时,连那帮最老成的大臣也会绷紧脊背,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答他的问题,忖度其话中的深意。
他自信到近乎倨傲。每一道旨意都近乎不容辩驳。
按大魏《礼记》中记载,贵族男子十六岁即可加冠,以便承担责任。
于是小皇帝在生辰那一天行了冠礼,标志他长大成人。
荀祜受命为其加冠。
这些年两人间的关系缓和不少。
小皇帝年纪轻轻担此大任,所受阻碍自不会小,许多都是荀祜出面帮忙解决的。
小皇帝一开始怀疑他别有用心。后来某次二皇子派刺客暗杀小皇帝,小皇帝没经验,险些被刺中心脏。幸好荀祜及时出现,将其制服。
小皇帝才逐渐信任起荀祜。
朝中之人都猜测是荀祜服了软,怕小皇帝成年之后报复他。
但小皇帝心里门清,这绝不是真正的原因。
荀祜在他面前连装都懒得装,态度和从前一样蛮横无礼,丝毫不懂变通。气得小皇帝经常扬言要把他砍了。
这时候荀祜往往只会瞥他一眼,点评道:“性急少思,遇事易怒,因一时意气而轻作决断,恐致朝纲紊乱,臣民惶惑。”
小皇帝心想自己大概是被气糊涂了。
荀祜怎么像他的老师?
朝堂之上,两人政见不合,针锋相对。常常是小皇帝气得面红耳赤,荀祜仍然毫不留情地指出其话语中的缺漏。
众大臣讷讷不敢言。
然而早年的经历横亘在两人之间,小皇帝忘不掉所受的“屈辱”,所以两人永远不能像普通的师生一般和谐,总是伴杂着猜忌。
小皇帝隐隐能感觉到,荀祜不是真心想当他的老师。他一是为了给大魏找个继承人,二像是在遵从谁的吩咐……
可谁能吩咐得动荀祜?
能指挥得动他的人已经死了好多年。
小皇帝摘下叆叇,用专门的布料抹了一抹。
他摘下来给宫内的工匠看过,工匠说能做,但精度不保证。
齐久安给他做的这副,从外观到实用性都是最好的。
他很爱惜它。和荀祜吵架吵得快要打起来的时候,都不忘先脱下叆叇,以防磕碰。
荀祜的目光总会在叆叇上多停留一秒。
这些年他不常提起齐久安。
曾经京中第一美人,名满大魏的齐尚仪在死后也渐渐退出了众人的视线。
京城如此繁华,从不缺新人新话题。
最近比较热门的议题是小皇帝什么时候选妃。
可荀祜不一样。
只要那尊水晶棺材在他的寝殿里摆一天,宫里的人就都知道他还没忘。
就因为他这份痴情,许多女子也对他动了心思。
他做摄政王时,如日中天,人人退避三舍。
现在不是了,甚至连个正经的官职也没有,反而招人喜欢起来。
那些贵族仿佛一夜之间记忆复苏,突然想起了荀祜也是有名的金龟婿。
赏花宴时,一位娘子“误闯”天枢殿,浑身上下的装扮与几年之前齐久安穿的一模一样。
荀祜手一挥,把剑钉在了利她不足三寸的墙上。
剑闪着银光,铮铮有声。
荀祜说:“滚。”
娘子识相地跑了。
荀祜擦剑的时候却笑了。
若放在八年前,有人这样靠近他哪里还活得下去?
你看,她在他生命中也留下了痕迹的。
她教会他变得慈悲。
荀祜走进寝殿中,打算照例服侍齐久安洗漱。
一抬头,看见水晶里空空如也。
一双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