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跟蔺观铃相伴的几年,是他一生中最快乐的几年。
最初对她的算计,在二人日日相伴的情谊逐渐被消融淡忘。
他后悔了。
可复仇的观念早在他先前的潜移默化中在她心里种下,她复仇的念头也愈发旺盛。
在长衡设下的内应传信来,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只要将人送去即可。
亲手将她推上这条路后,他作为始作俑者居然是第一个反悔的。
他不止一次明里暗里询问她:阿芝,我们放弃这一切,离开这里可好?
而每次都是以她的沉默为结尾。
不久后他便听闻长衡的掌门夫人身患重病,早些年在外医治,现已大好,这才带着幼子回到长衡。
只有纪易之知道,秦梦仪是被抓了回去。
纪家有个人尽皆知的规矩:上任家主临终前,要亲自在嫡系子弟中擢选出下任家主。
秦梦仪出自嫡系,天资卓然,自然而然为最佳人选。
可在继承大典前夕,她却毅然而然选择叛逃家族,从此销声匿迹,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众人搜寻许久后仍是无果。家主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于是作为次选的纪珩便被推了上去。
在这等丑闻中,纪易之自然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一把。
在她消失的前的一段时间,秦梦仪得知他有能够掩盖自身痕迹的法器,曾私下寻到他只为求得这法器。
作为交换,秦梦仪告诉他,待曲漫秋手中的生息轮制作完毕,将其最后利用价值榨干之后,纪家便会除之而后快。
曲漫秋死了,下一个便是他。
而纪易之则好奇,为何她放着好好的家主不做,选择抛弃这荣华富贵出逃。
秦梦仪却缄默不语。良久,她才开口,问他:
“你可知道夺舍?”
闻言,纪易之大骇,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什么意思?”
秦梦仪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全盘托出:“你可知,在擢选家主前,为何要在所有备选后代的身上取一部分鲜血?”
纪易之深知纪家以血统为尊,甚至到了有几分疯魔的程度。为了纯正的血脉,甚至有族内通婚的传统。
他猜测道:“难道是怕混淆血脉?”
不止是他,其他人皆是这么认为。但秦梦仪否决了他的想法。
她曾好奇过那些血液的去处。便暗地跟随侍从,一路到了家主居所。她掩蔽身形,透过一角窗棂窥视。
侍从毕恭毕敬地献上托盘,掀开锦布,血腥味随即扑面而来。一盏盏玉碟上,盛着猩红的液体,正是那些新一辈的血液。
有人将厚重的帷帐掀开,随后,一只苍白的,遍布褶皱的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在每个小碟上停留些许,然后换到下一个。她心生好奇,便细细查看他的动作。
那只手逐渐靠近,血液便忽地凭空浮起,钻进了指尖,被吸收殆尽。
随后,从指尖开始,手指上的褶皱逐渐消失抚平,恢复血色。
她睁大眼,满目震惊看着眼前这惊骇一幕。她猛地联想到传闻中的禁术——夺舍术。
家中的侍从隔一段时间便会换一批,但其中个别极其拔尖的便可多待一段时日。
有个嬷嬷因手脚麻利,头脑机灵,又曾碰巧救下某个小公子的命,便破格留下在纪家多待了数年,是唯一经历过两任家主更替的仆从。
直到有天,她无意跟其他人闲聊,说起两任家主的墨宝。
“哎哟——你可看见家主题的字,字里行间多少还有前家主的影子。尤其是二人写若这一字,都有个将那一撇往上一勾的癖好。”
“我啊,是看着家主长大的,他生下来我便服侍在他身边。他自小便仰慕前家主,现如今他所想成了真,老身也替他高兴!”
“只是如今当了家主,便对我也越发少言了。许是长大了身上担子多了,变成熟了。”
这本就是无心之言,不过是这嬷嬷对这些新来的侍从卖弄自己的老资历罢了。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不多久,这嬷嬷便在一次外出采购中遭山匪砍了头。
秦梦仪心中的猜测愈发强烈,心中顿生不安。而这不安,在房内传出的一声惊呼达到了顶峰。
榻上那人似乎十分高兴,不断查看着自己这光洁细润的右手,忙问端盘的侍从:“是……就是这个……快!这盏是谁的血!”
房内其余人皆跪下贺喜:“恭喜家主!贺喜家主!这盏乃是秦峦之女——”
她脸色苍白,听见那侍从补充道:
“秦梦仪!”
她不敢再听,颤抖着回到了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