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连通的屋子很高,至少十几米,屋子中央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雕塑,是一个小男孩还是小女孩?看不出来。长长的白色楼梯接通着巨大雕塑的心脏,它的心脏做了开口。
进来时经过的屋子里的线,倾泻而出,爬满雕塑的周围和它的脚,跳跃的红线宛如火焰在不停灼烧它,它的脸由数不清的白色的鸟组成。
文菁回头,问他:“你认识吗?那是什么鸟?”
“是雪鹱。”他说着,先行走上楼梯,“我们去里面看看。”
文菁跟上他,雕塑的内里还有一个女孩的雕塑。
外层的雕塑阻隔了所有丝线的进入,所以内里的雕塑格外完整、也更精美。
女孩闭着眼,甜美地微笑着,而在雕塑脸部正对面,很多蝴蝶标本刻进了外层雕塑里,这些蓝紫色的蝴蝶组成一行字:
“Inevermeanttohurtyou。”
(我从未想过伤害你。)
“哇。”文菁发出一声感叹。她渐渐明白这个展览想表达的是什么了。
这是一种近乎献祭式的爱。
姜沛礼走过来,看见这句话,他勾唇一笑,嘲讽道:“我觉得这个展览应该叫‘忏悔录’,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这是艺术家自己的决定,不应该由我来评判。”
“我想起来了,进来的票上确实有写。这个展览的名字叫‘我要把你装进我的身体里面’,你觉得怎么样?以观众的角度来说。”
“确实能给观看者带来这种体验。”
“什么体验?”
“被紧紧包裹起来,紧到快窒息的体验。”
身后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文菁。如果你作为这个‘被道歉的人’你会接受这个道歉吗?”
以为得到的会是,可惜我不是,类似这样的答案。
“不会。”
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是冰雕被铁锤猛然砸中,很快就整个碎裂掉了。
他笑,笑容越来越大,眼睛却没有变化,“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并不是当事人,不知道对方经历过什么,我没有资格替对方原谅。”
“单从这个装置来看,你会原谅他吗?”
“还是不会。”
“为什么不会?它没有打动你吗?”
“没有。”
“一点也没有?”
文菁转过头,鬼使神差地将自己产生的所有触动都剃掉:“一点也没有。如果我还是个小孩子,也许看到这种铺满全世界的道歉信,我会感动,但很可惜,我不是。”
“你觉得这个‘艺术家’不够成熟?他的灵魂还是小孩子?”
“我不能这么说。我没有资格评判别人成不成熟,我只能作为我自己告诉你我的感受。可能我不懂艺术,我感受不到他强烈的情感,我只看到他的渴求,以及强迫。”
越来越偏离最本真的感受,她离她越来越远,自己绕过自己行路。
“渴求什么?又强迫什么呢?”
“渴求怜悯,强迫对方原谅。”其中强迫一词的音极重,似是恨极了其的不自由。
“哈哈哈,你说的对!”男人的笑声回响在外层与里层之间的狭窄处,听起来一如难以止息的凄厉哭喊,“这就是你不会原谅他的缘由吗?”
“应该就是这样。”自己也不懂得自己。
“我也一样。”
“什么一样?”
跟你一样。
“我也不会接受他的道歉。如你所说,策划这个展的人就是个偏执又疯狂的胆小鬼,想要得到原谅却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丝温存。”
这话似乎太过具象,意有所指,文菁狐疑道:“你认识他吗?”
“嗯?不认识。”
“我认为,还是不要随便给人下定义比较好。”
“你真善良。”
“并不。”文菁叹了口气,又道,“算了。”
再说下去,没完没了。
他笑着,突然切换成那种遥远的中文说:“你真可爱。”
可爱,而非cute,是值得去爱。
回去的路上,姜沛礼问文菁能不能再收留他一晚,文菁问他是没有地方住吗,如果没有,她可以帮他租房。
“不是。我不是说我姐姐来看我了吗?她本来今天要带我去xxxx,我不想去,就说今晚约好去在朋友家。”
“那我给你去酒店开一间房间吧。”
车在文菁所住的公寓前停下。
“不行。明天早上她就要来接我,住酒店我还得思考怎么圆谎,还要早起跑去某个住宅前。”姜沛礼转头看她,说这话时格外可怜,“况且,我只借宿一晚,也不行吗?我会自己外卖一次性洗漱用品等东西的……”
“好吧。”文菁还是妥协了。
看着文菁开锁的背影,姜沛礼想,他不可留在这里,但是姜沛礼就可以吗?姜沛礼就可以留在这。姜沛礼涕下一行泪。
“你喜欢黑色还是蓝色。”他问。
门开了,文菁走进屋内,“怎么这么突然问这个?”
他也走进屋子里,一手抹去脸上水痕,一手将背后的门关上,“就是突然好奇。”
“我更喜欢黑色。”文菁毫不犹豫地回答,看向他。
男人走近,猝然拥住文菁,四目相对,声音蛊惑如塞壬:“好。我之后会戴黑色的美瞳,但我依旧是姜沛礼,你记住了吗?”
她的瞳孔逐渐涣散,好像一具没有意识的玩偶,只会呆呆答:“我记住了。”
“真乖。”男人给了女孩一个轻柔的脸颊吻,犹如蝴蝶落在皮肤上又继而飞走,“现在,睡觉吧。”
“我还不困。”
“你很困。菁菁,你很困。”
随着他的话,女孩打了一个哈欠,“我好困。”
在孤单的沼泽中不断窒息,天长日久,没有人不会发疯。这不能怪他。
女孩身体发软,在他的怀里闭上了双眼,男人的声声致歉如同她的摇篮曲:“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