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萧承!”他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丝的醉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唯一的“听众”倾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很优柔寡断?很冷血?”
“一边埋怨他,一边又狠不下心不管他,是不是还挺矫情的?”他又灌了一口酒,酒精放大了他的情绪,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可是,我能怎么办呢?那是我爸啊!即便是他对我再不好,我心里总是渴望他能多关心我,多来看看我!”
“小时候,他其实对我也还行的……”乔炎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陷入了回忆,带着浓浓的鼻音,“会把我扛在肩头看烟花,会给我买当时很贵的变形金刚,妈妈离婚后跟我们断了联系,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很消沉,但也没短过我吃穿……”
“可是,后来王阿姨来了,再后来……有了小宝……”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一切就都变了。爸爸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我,即使是我拿着满分的试卷,第一名的成绩回来报喜,他的目光都没有在我身上停留。吃饭的时候,他们三个才像一家人,有说有笑,我就像个多余的,什么都插不上话……”
“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落在小宝身上,关心他的学习,带他去游乐场。对我,就只剩下冷漠和无视,好像除了偶尔的见面打招呼,我们就没别的话可说了……”
“钥匙,呵……我好像从初中起,就没有家里的钥匙了。每次回来,都要敲门,像个客人一样……”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混合着啤酒的苦涩,砸在手背上,“我知道,我不是小宝,我跟他不是一个妈……他更疼小宝是应该的,可是……可是也是他亲儿子啊!为什么,为什么好像我就活该被忽略呢?!”
乔炎越说越激动,积压了多年的委屈和伤心,在酒精的催化下,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对着身边这个没有实体的魂魄,却又是此刻唯一能倾听的对象,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现在他需要肝了,想起我来了,凭什么?!凭什么需要我的时候我就得是亲儿子?!不需要的时候就可以当透明人?!”他猛地将空了的啤酒罐捏扁,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甘,“我不想捐,我真的不想!我害怕!而且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我还要帮你……”
“可是,可是看他躺在那里那么可怜……我又……”他痛苦地抱住头,声音模糊不清,“我好乱,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语无伦次,时而抱怨,时而伤心,时而愤怒,时而无助。把所有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从不轻易示人的脆弱和伤痕,都暴露在了月光下,暴露在了萧承面前。
萧承始终沉默地听着,虚影一动不动。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盛满嘲讽和冰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平时看起来怂怂的、有点呆,关键时刻却又意外地坚韧善良,此刻却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为了那点可怜的、从未真正完整拥有过的父爱而痛苦挣扎。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萧承冰冷的心。让他这一瞬间感同身受,就好像,就好像他也经历过这种事情一样……
那不再是单纯的嫌弃,也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在意和好奇,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尖锐刺痛感的心疼。
他明明那么难过,却还在犹豫要不要救那个忽视他的人!这个傻子!他想起乔炎为了帮他寻找身体,熬夜查资料,帮他找张半仙求助,那份执着和勇气,与此刻脆弱哭泣的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让萧承的心脏位置传来一种奇怪的、酸涩的悸动。
乔炎说着说着,酒意和疲惫一同涌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终抱着膝盖,歪倒在冰凉的花坛边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嘴唇微微嘟囔着什么,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夜风吹起他额前柔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明显的黑眼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诉说着他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
萧承的虚影缓缓飘近,在他身边蹲下。他凝视着乔炎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冰冷、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热度,交织在一起。
他迟疑地、缓慢地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拂去乔炎脸上的泪痕,想要抚平他紧皱的眉头。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乔炎的眼睑下方,隔着毫厘之距,虚虚地描摹着那浓重的黑眼圈。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毫无征兆地、疯狂地破土而出,瞬间占据了他的全部感知。他掌心握紧,这一刻升腾起想要身体的欲望,他想要真正的触摸到他,给他身体上的支撑。
就在这时,或许是睡梦中的乔炎感受到了什么,或许是夜风太凉,他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依赖意味的呓语:“冷……”
这声细微的、脆弱的呓语,像最后一根羽毛,轻轻落下,却瞬间击垮了萧承所有的防线。
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心悸感猛地攥住了他!魂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冰冷的外壳碎裂剥落,露出里面从未有过的、滚烫而柔软的核。
他猛地收回了手,虚影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情感冲击而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熟睡的乔炎,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慌乱。
他不懂这种剧烈的心悸和汹涌的保护欲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看着眼前这个人,他的心很乱,很疼,又很满。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想守护这个人,想抹去他的眼泪,想让他不再露出这种脆弱无助的表情,想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谁也不准再让他受委屈!
这种陌生的、强大的情感来得太快太猛烈,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滚烫的情绪在冰冷的魂体内横冲直撞,一遍遍冲刷着他固有的认知。
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沉睡的乔炎和怔忪的萧承身上。一个在酒精和疲惫中暂时逃离了现实的纷扰,一个却在突如其来的情感风暴中,迷失了方向。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