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工的工作,正如田良之前介绍的,并不以繁重的体力劳动为主。北森疗养院设备先进,医护人员配备充足且专业,义工们更多是扮演一种辅助和补充的角色,核心是提供情绪价值和人文关怀。
田良带着乔炎熟悉了几个常规工作点位后,最后将他带到了B区一栋格外幽静的单层别墅前。这栋别墅带着一个精致的小花园,与其他建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彰显着居住者不凡的地位。
“喏,接下来你要负责陪伴的,就是这里的江老。”田良在门口停下脚步,收敛了些许脸上的灿烂笑容,压低声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江老,旺达集团的前任总裁,虽然现在退下来了,但门生故旧遍布商界,影响力深不可测,绝对是这座疗养院里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提醒:“不过,江老脾气有点……嗯,独特。之前换了好几个义工,有的嫌不够机灵,有的嫌声音难听,有的甚至只是因为呼吸声重了点就被他赶出来了。总之,伺候这位老爷子,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田良快速交代了几条“江老禁忌”:不能在他思考时随意打扰、不能喷浓烈香水、不能穿硬底鞋发出响声、读报时语速要平稳不能带太多个人情绪……林林总总,让乔炎听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不是来做义工,而是来参加宫廷选秀的。
“总之,少说多看,多揣摩老爷子的心思。”田良最后拍了拍乔炎的肩膀,一副“祝你好运”的表情,“你的主要工作就是在他醒着又不想说话的时候,给他读读新闻、杂志,陪他下下棋,或者就在旁边安静待着,让他感觉到有人气儿就行。等他睡着了,你基本就自由了,他一般午睡两小时左右。”
交代完毕,田良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一位穿着得体、面容慈祥的中年护工阿姨开了门,显然对田良很熟悉,微笑着将他们引了进去。
别墅内部的装修是沉稳的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博古架、山水画,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和岁月的沉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草混合的味道。
江老坐在临窗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绒毯。他看起来年近八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数银白,面容清癯,皮肤因为久不见阳光而显得有些苍白,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土地上的沟壑。但那双微微阖着的眼睛,在田良和乔炎进来时骤然睁开,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审视的精明与压迫感,瞬间穿透了乔炎,让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手心微微冒汗。
“这老爷子的眼神……好吓人……”乔炎心里打鼓。
“江老,您好,这是新来的义工,叫乔炎,Q大的学生。接下来一段时间由他负责陪伴您。”田良恭敬地介绍道。
江老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乔炎,从他那张还带着点学生气的脸,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
乔炎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能努力维持着镇定,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好:“江老您好,我叫乔炎,请多指教。”
几秒钟后,江老似乎完成了他的初步评估,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慑人的审视从未发生过。
田良暗中对乔炎使了个“稳住”的眼色,然后便借口还有别的工作,溜之大吉了。
护工阿姨轻声对乔炎说:“乔同学,老爷子这会儿不想说话,你就在这边坐着,给他读读平板上今天的新闻吧。声音轻一点,平稳一点。”她指了指放在旁边小几上的平板电脑,然后便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的鸟鸣和老人平稳却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乔炎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拿起平板,解锁,找到新闻APP,挑选了几条时政和经济类的新闻。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平稳,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和朝气,开始缓缓朗读起来。
“央行发布最新货币政策报告,强调精准有力……”
“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将于下月召开,各方期待深化合作……”
“新能源领域技术突破,新型电池续航能力大幅提升……”
他的嗓音条件不错,不是那种软糯的类型,带着少年人的干净和一丝尚未褪去的青涩,咬字清晰,节奏平稳,如同山间溪流,潺潺流过,不疾不徐。
一开始,乔炎还有些紧张,生怕哪个字读错了或者语调不对惹恼了这位难伺候的老爷子。但读着读着,他逐渐沉浸到新闻内容里,声音也越发自然流畅。
他注意到,当他读到某些关于国际市场动态或者科技创新类的新闻时,江老搭在毯子上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而当读到一些无聊的娱乐八卦或者社会琐闻时,老人的眉头则会几不可查地蹙起一丝纹路。
“这老爷子……听着呢!而且还在挑内容!”乔炎心里了然,立刻机灵地调整了阅读的重点,主要挑选财经、国际、科技类的严肃新闻,偶尔穿插一两条有趣但不低俗的社会趣闻。
果然,当他调整后,江老那几乎微不可察的小动作变少了,呼吸也更加绵长平稳,似乎……颇为受用?
时间就在乔炎清澈平稳的朗读声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乔炎读到一条关于人工智能在医疗领域应用的新闻时,耳边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