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和医院VIP病房区的空气,总是弥漫着一种近乎sterile的安静,混合着高档香氛与底层消毒水的气息,无声地彰显着入住者的身份与昂贵代价。萧承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柔软的枕头,面前的移动桌板上摊开着几份加密电子文件和一台超薄笔记本电脑。
窗帘半掩,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柔和的淡金色,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看起来依旧有些清瘦,大病初愈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锐利,如同历经风暴洗礼后重归平静的深海,表面无波,底下却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苏醒后的这几天,他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急于现身,而是选择了继续“潜伏”。一方面,身体确实需要时间恢复,医生建议避免过度劳累和情绪激动;另一方面,也是更重要的一方面,他需要时间,在暗处重新织网。
陈铭是他苏醒后联系的第一个人,也是最可信赖的盟友之一。通过这些天的秘密沟通,他已经大致掌握了萧齐在他昏迷期间的动作——安插亲信、排挤旧部、推动高风险项目、试图掌控股权,以及……对陈家施压。每一步都透着急不可耐的野心和狠辣。
萧承有条不紊地布置着。他通过陈铭,以极其隐秘的方式,联络上了几位在集团内部仍保持中立或暗中倾向他的元老和核心高管。没有见面,只用加密通讯传递指令和信息。他需要他们做的,不是立刻站出来反对萧齐,而是在关键岗位稳住阵脚,收集萧齐违规操作的证据,并在必要时,提供关键的支持。
同时,他也在着手处理自己名下的资产和隐蔽资源。苏醒后,他第一时间启用了几条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资金渠道,那些资金在他昏迷期间自动休眠,如今被重新激活,一部分用于稳住陈家的股价(那笔神秘注资的来源之一),另一部分则作为他反击的备用弹药。
身体上的康复训练也在同步进行。每天在私人护理的协助下进行适度的活动,恢复肌肉力量。他的体质底子本就不错,加上强烈的意志驱动,恢复速度比医生预料的要快一些。只是胸口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闷痛,张半仙说是魂体归位后与肉身进一步融合过程中的正常反应,需要时间适应。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可控的、有利的方向发展。复仇的蓝图在他脑中逐渐清晰,夺回集团的计划也在稳步推进。
但萧承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计划本身的问题,而是他自己。
一种莫名的、持续的空落感,像背景噪音一样萦绕着他。尤其是当他处理完一件件紧急事务,暂时独处,或者在深夜从浅眠中醒来时,这种感觉尤为清晰。
他环顾这间设施齐全、堪称奢华的病房。应有尽有,安静私密。以前的他,无论是在办公室处理堆积如山的文件,还是在全球各地出差下榻的顶级酒店套房,也都是这样,独自一人,高效,冷静,习以为常。
为什么现在,却会觉得……空旷?甚至,有点冷清?
仿佛身边本该有点什么。不是文件,不是电脑,不是那些需要他决策和算计的冰冷事物。
是什么呢?
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光晕的影子偶尔会在他意识边缘闪过,快得抓不住,却总在他心绪稍定时,带来一丝细微的、类似于怅惘的涟漪。每次他想去捕捉,伴随而来的却是一阵轻微的头痛和更深的迷茫。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挂在颈间的翠绿玉牌。温润微凉的触感,是这段时间以来,除了身体本身的虚弱感外,唯一让他感到些许“实在”的东西。吴瑞和张半仙离开前千叮万嘱,这玉牌必须佩戴满七日,稳固魂魄。他虽对所谓的“玄学”将信将疑,但亲身经历过离魂归位的诡异,加上这玉牌确实让他感到莫名的心安,便一直戴着。
指腹摩挲着玉牌光滑的表面,那种空落感似乎被稍稍填平了一丝。但这感觉转瞬即逝,反而更凸显了心底那块缺失的存在。
他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屏幕。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没时间纠结这些无谓的情绪。
就在这时,放在桌板一侧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沉闷的震动声。是陈铭发来的加密信息。
萧承点开。
“证据链已基本完整。找到了当初动手脚的那个修理工,他供出了中间人,中间人扛不住压力,指认了萧齐的心腹手下。虽然没有萧齐直接下令的录音或书面证据,但人证、行车记录仪片段、资金往来记录(修理工账户收到不明来源的大额转账,经查与萧齐控制的一个空壳公司有关)形成闭环,足以在司法层面构成重大嫌疑,并在舆论和股东层面给予萧齐致命一击。详细资料已加密发送至安全邮箱。”
消息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萧承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寒光乍现。刹车片!果然是他!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确凿证据指向的这一刻,冰冷的怒火依旧瞬间窜遍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一场意图致他于死地的谋杀,更是对他父亲留下的基业、对他萧承整个存在的彻底背叛和践踏!
很好。萧齐,你的棺材板,又钉上了一颗钉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杀意,手指飞快地在虚拟键盘上敲击,准备回复陈铭,部署下一步动作——如何巧妙地抛出这份证据,既能将萧齐逼入绝境,又能最大化地争取股东支持,同时避免集团股价受到毁灭性打击。
然而,就在他刚打出“收到,按原计划……”几个字时,手机顶端突然连续弹出了几条新闻推送通知。他原本打算直接划掉,但其中一条的标题关键词,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他的视线——
“#B市青年勇救落水者反被踹险丧命#”
“#Q大学生见义勇为旧伤复发入院#”
“#寻找无名救援英雄#”
青年?Q大学生?险丧命?入院?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莫名地让他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驱使他下意识地、几乎是手指自己动了般,点开了最上面那条带着“热”字标签的推送。
页面跳转,加载出新闻详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段自动播放的、有些晃动的短视频。画面背景是熟悉的B市某条河流的拱桥,岸边围着人群,水中有人在挣扎……
萧承的呼吸,在看清那个跳入水中、朝着落水者奋力游去的清瘦身影时,骤然停滞!
即使画面模糊,即使距离尚远,即使那人很快与落水者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辨……但那种身形轮廓,那种拼尽全力的姿态……
紧接着,画面切换,岸上人群惊呼,水中两人突然沉没,一个瘦弱身影跃入水中……然后是被救上岸的场景,急救,昏迷的救人者被抬上担架,苍白的面容在镜头中一闪而过……
乔炎!
真的是乔炎!
那个据陈泠和陈铭说,在他昏迷期间帮助过他、却被他遗忘的男孩!
新闻下方的文字描述冷酷地陈列着事实:救人,被恐慌的落水者缠抱阻碍,靠近救援绳索时被对方猛蹬腹部导致昏迷沉水,旧伤复发,入院治疗,情况……
“啪!”
一声脆响,萧承自己都没意识到,他握在手中的一支电子笔,竟被他硬生生捏断了!塑料碎片刺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乔炎被抬上救护车时毫无血色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恐慌感,毫无预兆地、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
怎么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受伤,他会这么……害怕?这么……失控?
空落感瞬间被一种更猛烈、更灼热的情感取代——是担忧,是焦灼,是想要立刻确认他是否安好的迫切!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愤怒?对那个伤害他的人的愤怒?